第一天他回来时,是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苏伊橙本来该早下班的。但班上有个孩子打架,她把两个孩子留下来谈心,又跟双方家长通了电话,等处理完所有事,天已经暗了。她抱着一摞学生作文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到家时七点半。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出门前绝对关了灯。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早上她找不到钥匙,蹲在玄关翻包时还特意抬头看了眼开关,那个白色的塑料按钮明确地处在off的位置。
然后她听见了电视声。还有薯片被咀嚼的咔嚓声,清脆的,规律的,像钟表走动。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荒诞的期待。
她轻轻放下包,钥匙串落在鞋柜上发出轻响,但电视声太大了,盖过了这声音。
她蹑手蹑脚走到客厅入口。
沙发上躺着个人。长腿搭在茶几边缘,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从袋子里掏薯片。屏幕上放着《武林外传》,白展堂正在耍帅,背景笑声罐头般响起。
是刘在。
那张脸,那头乱糟糟的自然卷,那副吊儿郎当的姿势。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连T恤上的褶皱都似曾相识。
苏伊橙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尖锐而真实。
她该尖叫吗?该逃跑吗?该打电话给谁?可她只是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眼睛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随着电视笑声轻微起伏的胸膛。
刘在这时候转过头。
“哟,回来啦?”他咧开嘴笑,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那是他高中打篮球磕掉的,后来补的牙总有点不自然,“加班狂魔今天又迫害哪个小学生了?”
声音。
连声音都分毫不差,带着点鼻音,像感冒刚好。
苏伊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薯片袋上,是透明的薯片原味袋,她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薯片,也能看见他握着袋子的手指。
但袋子边缘处,他的指尖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又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傻了?”刘在坐起身,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啊,这集超好笑,老白要偷佟掌柜的簪子。”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坐下时,沙发凹陷的弧度熟悉得让她想哭,还有他身上的味道,薰衣草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全是记忆里的配方。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虽然那温度比常人低一些,像刚从空调房出来的人。
“辞职信终于递了。”刘在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薯片的味道,“老板那张脸啊,你是没看见,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我说我要去追老婆,他居然说你哪来的老婆,气得我把辞职信拍他脸上。”
苏伊橙的心脏猛地一缩。
对。他死前刚辞职。
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她拖着行李箱回了老家。而他第二天就交了辞职信,买了最早的航班票。
那趟航班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MU5735。
那个航班坠毁在山里,搜救了三个月,最后只找到一些残骸。他父母早逝,爷爷奶奶也在大学期间去世下,要认领的时候她只是呆呆睡在家里,最终父母替她去了,回来时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他常戴的那条皮质手链,烧得只剩金属搭扣,边缘融化又凝固,形成丑陋的瘤状。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活生生的,抱怨着前老板,吐槽着综艺节目,手指上还沾着薯片碎屑。
“喂,你没事吧?”刘在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的手掌很大,指关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那是他大学时打工被烫伤的,“脸色这么白,学生又气你了?”
他的手穿过她眼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光线从他掌心透过,像透过一层极薄的羊皮纸,能看见后面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影。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手又恢复了实体的样子,那道疤清晰可见。
苏伊橙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是薯片味和他身上的味道。她扯出一个笑,感觉嘴角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没事,就是累了。”
“那赶紧洗澡睡觉。”他自然地拍拍她的头,手掌落在她发顶时,她感觉到一丝凉意,“明天周末,带你吃那家新开的火锅。江筝说巨好吃,排队两小时那种。”
她点点头,起身时腿有些软。走到浴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在已经重新躺回沙发,眼睛盯着电视,笑得肩膀直抖。灯光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影子,很淡,淡得像水渍,但确实存在。
她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水冲刷在脸上时,眼泪才掉下来。无声的,汹涌的,混着水流往下淌。
她捂住嘴,怕哭声传出去,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
她知道那是鬼。或者说灵魂,残影,执念,什么都好。
但他回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