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早餐后，刘在主动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混着他跑调的歌声。这次他哼的是《七里香》，哼到“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时，突然卡住了，然后又低声骂了句什么。
苏伊橙坐在餐桌前，翻着学生交上来的周记。那个写猫去了喵星球的孩子这周又写了：“妈妈给我买了新的小猫，是橘色的。我给它取名叫橙子，因为苏老师也叫橙子。可是它和以前的小猫不一样，它不喜欢玩毛线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堆得很厚，像是要下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但她早上忘记关窗了。
中午他们一起看了部动漫电影，新海诚的《天气之子》。
少年帆高为了救回阳菜，宁愿让东京被大雨淹没三年。
看到结局时，东京已成水城，人们在楼宇间架起天桥，帆高在淹水的街道上奔跑，刘在忽然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让东京下雨？”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让全世界下雨也行。”他转头看她，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只要你在。”
电影结束后，他说困了，要去睡午觉。苏伊橙说好，自己去备课。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教案，摊开学生名册，摊开下周的教学计划。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黑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着它慢慢扩散，边缘形成不规则的毛刺。像某种疾病，像扩散的癌细胞，像无可挽回的腐烂。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压在高楼顶端。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像巨大的车轮碾过天空。
起风了，风吹动窗帘，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下雨了。
她站在窗前，看雨点密集地落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街道很快湿了，行人奔跑着找地方躲雨，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世界变得朦胧，变得柔软，变得不真实。
就像他一样。
她转身去做晚饭。
冰箱里有之前剩的食材：番茄，鸡蛋，青椒，肉丝。她拿出来，开始洗菜。水很冷，刺得手指发红。切番茄时，刀刃划破番茄皮，红色的汁液流出来，流到案板上，像血。
她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住了。放下刀，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手指摸向最顶层。
那里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厚的，落满了灰。她把它拿下来，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
档案袋没有封口。
她打开，里面是报纸。很多张报纸，日期都是三年前。最上面那张，头版就是坠机新闻。黑色的大标题：“MU5735航班确认坠毁，搜救工作连夜展开”。下面配着航拍照片：茂密的山林，扭曲的金属残骸，像被撕碎的玩具。
她拿着报纸，站在原地。雨声哗哗，填满了整个房间。时间好像倒流了，倒流到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外面拿快递时接到电话，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听见父亲说“你要坚强”，听见自己说“不可能，你们骗我”。
然后她听见卧室门开了。
刘在走出来，揉着眼睛：“下雨了？我睡得好沉……”他看见她手里的报纸，停住了。
时间再次凝固。
苏伊橙感觉手里的报纸有千斤重。她想把它藏到身后，但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看着刘在，看着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了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太可怕了，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下面暗流汹涌。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
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报纸。动作很轻，像接过一片羽毛。
“我早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
苏伊橙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冷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第一天晚上，你睡着后，我起来找水喝。”他看着报纸，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黑色标题，“看见日历，2026年。看见冰箱上的便条，是你写的购物清单，日期是上周。看见你的手机屏保，还是我们那张合影，而我的手机屏幕也和你一样，但你知道，我从来不用那张当屏保的，而是当壁纸，你买了个和我一样的手机换的对吧，可惜手机里面连微信都没有登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夜空，里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然后我打开你的电脑，想查查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历史记录里，全是关于“坠机”“空难”“哀悼”“如何走出丧亲之痛”“失眠”……的搜索记录。最后，我在书架顶层找到了这个。”
他抖了抖报纸，纸张发出脆响。
苏伊橙的腿发软，她扶住书架，指尖掐进木头的纹路里。书架摇晃了一下，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其实不用查。”刘在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嘴角的弧度很勉强，“我出现在这里的第一秒就知道。因为记忆停在机场候机室，我在看航班信息屏，MU5735，登机口B12。下一秒就站在咱家门口了，手里还捏着登机牌。中间一片空白。人活着，时间怎么会空白呢？”
他朝她走来，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像踩在薄冰上。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要把玻璃砸碎。
“这七天，谢谢你。”他停在她面前，抬手想摸她的脸。手指抬起，却在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空中，微微颤抖，“谢谢你假装我还活着，谢谢江筝和莫莲语陪我演戏，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回来。”
“你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在抖，每个字都碎成好几片。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这本来就是借来的时间。鬼魂不该留在人间太久，对吧？电影里都这么演。”
“谁规定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滚烫的，“谁规定你不能留下？谁规定的？！”
“橙子。”他轻声唤她的小名，那个只有他叫的小名，“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她摇头，又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在哗哗的雨声里，像要融化的蜡像。
“要过得好啊。”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迹化在水里，边缘晕开，变得透明，“忘了我，或者记得我，都行。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刘在……”
“对了。”他最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那天在飞机上，最后一刻，我真的满脑子都是你。所以不亏，一点都不亏。”
他的身影彻底淡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像融化的雪，像从未存在过。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夜空的眼睛，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直到完全透明。
苏伊橙伸出手，指尖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只有雨声，哗哗的，无穷无尽的雨声。
她瘫坐在地上，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直到雨声小了，直到窗外的天光从暗灰变成深蓝。夜幕降临了。
她慢慢爬起来，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走到沙发前，报纸还摊在那里，头版的黑体字标题刺眼得让人眩晕。她拿起报纸，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刘在的笔迹，潦草但熟悉，是他特有的那种向右倾斜的字：
“火锅底料在左边柜子第二层，记得检查保质期。空调遥控器电池该换了，是7号电池。还有，少熬夜批作业，你眼睛都快瞎了。”
落款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PS：那件黑色衬衫你穿应该很好看。”
苏伊橙捏着纸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挂着水珠，水珠慢慢滑落，划出一道道痕迹。
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走到照片墙前，看着那张游乐场的合影。照片里的刘在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舌头吐出来，眼睛挤成缝。
而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棉花糖。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里他的脸。相框玻璃很凉，凉得像他的体温。
“再见。”她轻声说。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的倒影。明天大概会放晴吧，天气预报说雨后会转晴。她会起床，会洗漱，会吃早饭，会去上班。生活会继续，像一条河，流过去，不停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就像那个孩子的新小猫，虽然也叫橙子，但和以前的小猫不一样。就像这场雨后的晴天，和之前的晴天也不一样。
她转身，开始收拾屋子。把报纸叠好，放回档案袋，放回书架顶层。
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
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整齐。然后她打开左边柜子第二层，果然看见几包火锅底料，她拿出一包，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她笑了笑，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流到嘴角，咸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