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梧桐树叶间的缝隙洒在石桌上，夜风徐徐吹拂，酒水在碗中荡起丝丝涟漪。
郑伯庸正静静的欣赏月色，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先生何故叹息？”
一道女音忽然自身后响起，郑伯庸回首望去，便见来人是一位中年女子。
“是李皇后啊，不知此次前来，可是有事找臣？”
李皇后微微一笑。
“的确有事劳烦先生，只是见先生独自赏月，本宫实在不想打扰。”
“但说无妨。”
“好。”
李皇后迈开双腿，坐到了郑伯庸旁边的石凳上，衣摆垂到地面。
“不请本宫也喝点么？”
“哈哈，几坛浊酒而已，皇后既然开口，臣怎敢拒绝。”
说着，郑伯庸取出一只新碗，倒满之后推到皇后手边。
“这可不是浊酒，百年份的‘烟雨长安’可是有价无市。”
李皇后端起酒碗，也将其一饮而尽。
“不错，却是好酒。”
李皇后先是赞赏，随后长叹一声。
郑伯庸察言观色，开口道：“皇后可是遇到了什么愁心事？”
李皇后顺势点头，一脸忧愁。
“的确，先生也知道，我家赤儿性子有些软弱，同情心太强。”
“所以，国君就想在驾崩之后让本宫来辅佐赤儿，垂帘听政。”
郑伯庸听完，眯了眯眼。
他没继续说话，而是等待着李皇后的下文。
“后宫干政自古以来都是大忌。从太祖开创的长乐朝，到如今的武康朝，期间历经十二帝，还从未有过先例。”
郑伯庸沉默片刻，将手中见底的酒碗放下，这才缓缓开口：“祖宗之法，后宫不得干政，是为了防微杜渐，以免外戚专权。”
“然而，”郑伯庸转过头，目光落在李皇后的侧颜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如今国君病重，太子虽贤，然性子仁厚。朝中暗流涌动，晋王虎视眈眈，碧水仙国又在一旁拱火，甚至南风仙国也想横插一脚。”
“若是无人在旁辅佐，登基称帝之后，怕是步履维艰。”
李皇后神色微动，追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郑伯庸从石凳上站起身，面向李皇后拱手行礼。
“臣以为，垂帘听政并非不可，皇后乃一代贤后，又是太子生母。国君驾崩之后，便是苍梧仙国唯二的主心骨。”
“只是，辅政也要有个度。”
郑伯庸伸出右手食指：“其一，皇后垂帘听政，只议军国大事，不干涉六部日常政务。”
随后，郑伯庸又伸出了中指：“其二，皇后之令，需经由内阁、司礼监批红，与寻常圣旨无异，不可绕过朝臣独断专行。”
最后，郑伯庸伸出无名指：“其三，待太子彻底成长，能镇压朝局使其稳定之时，皇后当归政还权，退居后宫。”
郑伯庸不愧是三朝元老，如今苍梧仙国资历最老的大臣，仅是片刻功夫便想到了妙计。
李皇后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归政还权是自然，本宫本就不想掺和进庙堂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事后退居后宫，反倒更加安宁。”
“只是......朝中那些老臣，尤其是以赵惊奇为首的河西集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郑伯庸冷冷一笑：“他们巴不得让太子孤立无援，好让晋王有可乘之机。若是皇后再不出面，仅凭太子一人之力，如何压得住那班如狼似虎的臣子？”
李皇后咬牙，神色挣扎。
郑伯庸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下来。
“臣知道皇后心中忧虑。纵观历朝历代，皇后垂帘者多，善后者少。但如今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郑伯庸为了让李皇后安心，开始举例。
“这世间并非没有女子掌权，南风仙国何秀，碧水仙国华烟云，她们都是女帝，照样坐稳朝局。”
“更何况，皇后只是垂帘听政，而非执掌大权。”
郑伯庸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臣虽年迈，尚有一口气在，定当不遗余力辅佐太子与皇后。”
李皇后闻言，再加上酒意，眼眶微红，同样站起了身子，朝着郑伯庸行礼。
“先生大义，本宫代表赤儿谢过先生。”
郑伯庸连忙搀扶李皇后：“皇后折煞老臣了，臣受先帝厚恩，又蒙国君信任。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都是分内之事。”
二人重新落座，郑伯庸继续倒酒，边倒边询问李皇后：“国君与皇后商议垂帘听政之时，是否说过‘必要之时可以废立国君’之类的话？”
李皇后惊讶：“先生神机妙算，国君的确与本宫说过此事。”
郑伯庸面露了然神色。
“随意猜测罢了，不曾想歪打正着。”
李皇后不语：“废立国君的分量太重，本宫当时只觉得是国君病重，一时糊涂，未曾当真。”
郑伯庸轻轻摇头：“并非一时糊涂，而是深谋远虑。”
李皇后抬眸，目光中带着不解：“还请先生明言。”
“这是防患于未然，”郑伯庸缓缓道：“太子仁厚，是好事，也是弱点。”
“如今朝中河西集团勾连晋王已是事实。若太子登基之后不能稳住局面，引得朝臣逼宫，藩王作乱，国君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皇后不妨设想一下，若真出现了这等局面，该当如何？”
郑伯庸自问自答：“废立‘国君’，不是真的要废，而是给皇后的一张底牌。”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可以借此来震慑群臣，让他们投鼠忌器。”
李皇后愕然：“国君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郑伯庸微微点头，仰头望天。
今夜月明星稀，万里少云，景色不错。
“一国之君，会有几个是泛泛之辈？”
郑伯庸语气轻缓，端起酒碗朝着李皇后一敬。
“一朝天子一朝臣，苍梧仙国，是时候该大换血了。”
李皇后默然无声，她心底并不希望晋王与太子刀兵相向，手足相残。
但现实中的无奈岂会随心而改，李皇后双手攥紧自己的衣摆，眼角滴出几滴清泪。
郑伯庸见李皇后似是想通了，微微一笑：“皇后明白便好，莫要辜负了国君的良苦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