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潮汐之間
成為一個連結者,而不是一個中心
第二節 母親的對話
畢業典禮結束後第三天,星汐搬回了花蓮。
不是因為找不到工作,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去,是因為她想回來。不是「暫時」的回來,是「決定回來」的回來。她在台北生活了四年,學會了很多東西包括:程式、人類學理論、城市生活的節奏、一個人面對所有事的孤單。但她也學會了一件事:她不需要留在台北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潮汐網在網路上,哪裡都可以運作。她的錄音筆在包包裡,哪裡都可以錄。她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她的工作室。
所以她回來了。
搬回家的第一個早晨,她睡到自然醒。自然醒的意思是早上八點,對一個已經習慣城市節奏的人來說,算是很晚了。她走下樓,媽媽已經在客廳裡,正在看書。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個盤子,盤子裡有兩片烤吐司和一個荷包蛋。
「早。」媽媽說,沒有抬頭。
「早。」星汐坐下來,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還是溫的,邊緣有點脆,中間是軟的。從小到大,媽媽烤的吐司都是這個樣子。
她們沒有說話。星汐吃早餐,媽媽看書,客廳裡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那種安靜,和台北不一樣。台北的安靜是一種「暫時沒有聲音」的安靜,隨時會被打破。花蓮的安靜是一種「本來就這麼安靜」的安靜,像一個深潭,平靜而且穩定。
星汐吃完早餐,把盤子拿到廚房洗好,放回架上。然後她走回客廳,坐在媽媽對面。
「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媽媽放下書,看著她。「什麼事?」
「我想~」星汐停了一下,想怎麼說。「我想跟你做一個訪談。正式的,用錄音筆錄的那種。」
媽媽看著她,表情有點驚訝:「訪談我?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沒有好好問過你。你怎麼開始做『海岸線對話』的?你為什麼會想做聲音藝術?你和我爸爸是怎麼認識的?這些事,我好像都只知道片段。沒有聽過完整的。」
媽媽沉默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平常那種溫和的笑,是另一種帶著一點意外、一點感動、一點「你終於問了」的那種笑。
「好啊。」她說,「什麼時候?」
「現在?」
「現在?」
「對,現在。我去拿錄音筆。」
星汐跑上樓,從書桌上拿起那支銀色錄音筆,現在已經十四歲了,螢幕上的裂痕從五道變成六道,電池蓋的橡皮筋是最新的一條,按鍵有時候會卡住,要用力按才會彈回來。她下樓,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按下錄音鍵。
「今天是六月十五號,星期六。上午九點三十七分。我在花蓮的家。我要訪問我媽媽,陳惠文女士。關於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怎麼變成現在的她。」
她按下停止鍵,然後對媽媽說:「可以了。你說。」
媽媽坐直身體,看著那支錄音筆,那支她看著用了十四年的小機器然後開口了。
「我小時候,住在台中。不是在海邊,是在市區。我爸爸是郵差,就是你的阿公。我媽媽是裁縫。他們都是很普通的人,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台中。但我從小就覺得,自己好像不屬於那裡。」
「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就是一種感覺。我喜歡海,但我住的離海很遠。我喜歡畫畫,但我們家沒有人會畫畫。我喜歡安靜,但我們家很吵,爸爸媽媽一天到晚在吵架,不是那種大吵,是那種小小的、持續的、像漏水的聲音。」
星汐聽著。她從來不知道阿公阿嬤會吵架。在她記憶裡,阿公阿嬤是慈祥的、溫和的、每次見面都會塞零食給她的人。原來他們也年輕過,也吵過架,也讓媽媽覺得「不屬於那裡」。
「後來我考上台北的大學,讀藝術。我以為離開台中就會找到屬於我的地方。但台北更不屬於我。那裡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去哪裡、想要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應該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你怎麼遇到爸爸的?」
媽媽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我們在一次環保活動上認識的。那時候他在做一個漁村社區的記錄計劃,我在做海廢藝術。我們兩個人的攤位在隔壁。活動第二天,他走過來跟我說:『你的作品裡面的聲音,從哪裡來的?』我跟他說,是從海邊撿來的廢棄物裡錄到的。他說:『我聽得出來。那不是一般海浪聲。那是被塑膠改變過的海浪聲。』我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聽懂了。」
星汐沒有說話。她在想像那個畫面:年輕的媽媽、年輕的爸爸、一個環保活動的攤位、一段關於「被塑膠改變過的海浪聲」的對話。那個對話,後來變成了婚姻、變成了「海岸線對話」、變成了她。
「後來呢?」
「後來我們決定一起做一件事。那時候『海岸線對話』還沒有名字。只是兩個人,一台車,一支錄音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支銀色錄音筆,「和一支比你現在這支還舊的錄音筆。我們從花蓮開始,一個海邊一個海邊走,一個社區一個社區訪問。我們沒有錢,沒有計劃,沒有『願景』。我們只是覺得,這些聲音應該被聽見。」
「那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媽媽笑了。「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那時候很苦。我們住在很便宜的房子裡,吃很簡單的東西。有時候錢不夠,就回台中跟我爸媽借。但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不是因為我們很堅強,是因為我們在做一件讓我們覺得活著的事。那個感覺,比任何穩定收入都重要。」
「什麼時候開始有『海岸線對話』這個名字的?」
「大概兩年後吧。有一天晚上,我們在七星潭的海邊散步。那天風很大,浪很大,我們走得很慢。走著走著,你爸爸忽然說:『我覺得我們在做的事,叫做「海岸線對話」。不是海跟人對話,是人和人之間透過海對話。』我說:『這名字不錯。就這個吧。』」
星汐按下暫停鍵。她需要喘口氣。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媽媽說的這些話,像一顆一顆的石頭,丟進她心裡的水潭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想起爸爸那封信「你媽媽和我的聽,是有目的的聽。」現在她知道了那個目的從哪裡來。從一個在台中覺得「不屬於那裡」的小女孩,從一個在台北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大學生,從一個在海邊遇到一個聽得懂「被塑膠改變過的海浪聲」的人,從一個決定「讓這些聲音被聽見」的選擇。
她按下錄音鍵,繼續。
「媽,你覺得你做的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媽媽想了想,說:「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我讓別人也開始做。」
「什麼意思?」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辦的那個展覽?『海岸廢棄物的聲音重生』。」
星汐點頭。她記得。那是她八歲那年,第一次體會到「被看見但又不是被看見」的感覺。
「那個展覽結束之後,有一個人來找我。他說他是一個學校的老師,他看了展覽之後,決定在自己的課堂上也做類似的活動,讓學生去海邊撿垃圾、錄聲音、做成作品。他說:『我不是藝術家,我不知道怎麼做藝術。但你讓我相信,這件事情值得做。』」
媽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後來那個老師告訴我,他的學生做了作品之後,有一個學生的媽媽寫了一封信給他,說她的小孩變了。以前放學回家就打電動,現在放學回家會問『媽媽我們今天去海邊好不好』。那封信,讓我覺得比任何獎項都重要。」
星汐聽著。她想起自己八歲那年,如果沒有媽媽的展覽,她會開始錄聲音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媽媽讓她知道「這件事值得做」,所以她做了。然後她做了聲音地圖、做了潮汐網、去了紐約和柏林和孟加拉。那些事,都是從同一個源頭長出來的,從一個人讓另一個人相信「這件事值得做」開始。
「媽,」星汐說,「我覺得你最厲害的,不是做出那些作品。是你讓很多人也覺得自己可以做。」
媽媽看著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是那種星汐從小到大看過無數次的眼神,來自於很認真,很專注,像爸爸帶她去七星潭看潮間帶的線時一樣。
「星汐,」媽媽說,「你知道我最開心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最開心的,不是看到你做聲音地圖、做潮汐網、去世界各地。我最開心的,是看到你自己選擇了這件事。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不是因為我們期待你這麼做。是你自己選擇了。」
星汐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支還在錄音的銀色錄音筆。紅燈亮著,代表它正在記錄。這個客廳裡的對話,這個她和媽媽之間的時刻,正在被存進那支小機器裡,變成一個不會消失的聲音。
「媽,」她說,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可以自己選擇。」
媽媽伸出手,握住星汐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和星汐記憶中一樣,不是特別溫暖,不是特別柔軟,就是一個母親的手。它握過錄音筆,握過畫筆,握過她的手。現在,它握著她的手。
星汐按下停止鍵。
錄音筆的紅燈熄了。
但那段對話,已經被留下來了。留在那支舊到不行的銀色錄音筆裡,留在她的硬碟裡,留在她的身體裡。
她會一直記得這個早晨。記得媽媽說「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麼,是我讓別人也開始做」。記得媽媽說「你自己選擇了」。記得那隻手握住她的感覺。
那些聲音,和所有她錄過的聲音一樣,不會消失。至少,不會那麼快消失。
那天晚上,星汐把那段訪談聽了一遍。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閉著眼睛,聽媽媽的聲音從耳機裡流出來。
「我小時候,住在台中……」「被塑膠改變過的海浪聲……」「讓這些聲音被聽見……」「你讓我相信,這件事情值得做……」「你自己選擇了……」
她把那段音檔存進一個新的資料夾,取名為「母親」。和「起點」放在同一個硬碟裡,同一層目錄。
打開「起點」資料夾,裡面有她八歲錄的第一段海浪聲。打開「母親」資料夾,裡面有二十二歲錄的、媽媽的聲音。
兩段聲音,隔了十四年。但放在一起,星汐覺得,它們是同一件事。都是「有人在聽」,都是「有人在說」,都是「有人想讓聲音不要消失」。
她關上電腦,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從那道縫隙溜進來。花蓮的月光,還是那麼清,那麼亮。
她閉上眼睛,聽。聽窗外的夜聲,有風,蟲,偶爾的狗叫。聽身體裡的聲音,聽海浪聲,聽媽媽的聲音,聽爸爸信裡的字。所有的聲音,都在她裡面,像一片不會停止的海。
她微笑了一下,翻了一個身。
明天,她還要做一件事。她要寫一封信給爸爸,給媽媽,給所有讓她相信「這件事值得做」的人。
她在心裡,開始寫那封信的開頭: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從來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你們只是讓我知道,我可以做任何事。謝謝你們。」
她沒有寫在紙上。她寫在心裡。因為她知道,有些聲音不需要錄下來。有些聲音只需要被聽見。被聽見,然後被記住。被記住,然後變成你的一部分。
那些聲音,已經是她的一部分了。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聲音,帶她入睡。
在夢裡,她又站在那片海邊。旁邊有媽媽,有爸爸。三個人都閉著眼睛,在聽。海浪聲,從遠處來,一波一波,穩定的,像心跳。
她沒有錄。她只是聽。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刻,不需要被記錄。它已經在她裡面了。永遠都在。
她張開眼睛在夢裡,她又張開了,看著旁邊的媽媽和爸爸。他們還在聽。她也還在聽。
海在說話。他們在聽。
那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