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潮汐之間 第三節 潮汐網的使用者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 18:30:02 字数:3264

第五章 潮汐之間

成為一個連結者,而不是一個中心

第三節 潮汐網的使用者

大學畢業後的第一年,星汐二十三歲。

她正式搬回花蓮,在家裡二樓的房間佈置了一個小小的工作室,工作室裡有一張書桌、一台電腦、一支銀色錄音筆、一個放滿筆記本的書架。窗外看的見海但不是七星潭,是另一個角度的海,在兩棟房子之間露出一小片藍灰色的三角形,像一封被折起來的信。

生活很簡單。早上醒來,泡一杯茶,打開電腦,看潮汐網的後台數據和留言。下午出門,去海邊,或者去拜訪一些人,不一定是為了錄音,有時候只是去坐坐,聽他們說話。晚上寫程式、回信、整理筆記。週末回台北找方語晴和林柏翰吃飯,或者他們來花蓮找她。

沒有「正職」,沒有「穩定收入」,沒有人幫她付薪水。但潮汐網有一點點廣告收入、有一點點來自使用者的捐款、有一點點政府計劃的補助,加起來剛好夠她用。不算多,但她不需要多。她需要的只是可以繼續做她想做的事,那些東西夠了。

她越來越常收到來自世界各地使用者的訊息。有些是問題:「我怎麼上傳聲音?」、「為什麼我的錄音被刪除了?」、「可以新增一個功能嗎?」有些是回饋:「謝謝你做了這個平台」、「我阿公聽了很開心」、「我在這裡找到了一群和我一樣的人。」還有些是故事,是一段很長的故事,有時候比錄音本身還長,關於他們的村莊、他們的海、他們正在消失的記憶。

她把那些訊息分成兩類。一類是「我需要幫忙」,她會盡快回覆。另一類是「我想讓你知道」,她會留到晚上,慢慢讀,像讀一本不斷生長的書。

這天晚上,她在整理信箱的時候,看到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寄件人是一個她沒看過的名字,附檔是一段錄音。沒有信件內容,只有一個連結。

她點開連結。一段聲音從電腦喇叭裡流出來。

是一個女生的聲音,講中文,帶著一點點客家腔。她說:

「你好,我叫劉宜庭,住在苗栗。我的家在海邊,一個很小的村子,叫『後龍』。我從小在那裡長大,但在台北讀大學,很久沒有回去了。今年過年回去的時候,發現村子變了。很多房子拆了,很多人搬走了。我小時候在海邊撿貝殼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堤防。我以前不知道那些聲音會不見。現在知道了。我錄了這一段,是我最後一次回去的時候,站在海邊錄的。我不知道要寄給誰。在網路上看到潮汐網,就寄給你了。希望你知道,有一個地方,有一些聲音,還在等有人聽。」

星汐聽完之後,又聽了一遍。然後又一遍。

那錄音不長,大約四分鐘。裡面有海浪聲和七星潭的海浪聲不一樣,更遠、更輕,像是從堤防外面傳進來的。有風聲。有偶爾經過的車聲。還有錄音者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星汐打開潮汐網的後台,把這段錄音上傳。標題欄她打了:「後龍的海,劉宜庭。」簡介欄她打了:「她說,有一個地方,有一些聲音,還在等有人聽。」

按下發送之後,她關上電腦,走到窗邊。窗外是夜晚的花蓮,安靜的、燈火稀疏的、海在遠處呼吸的花蓮。她看著那片黑藍色的天空,想起劉宜庭說的那句話:「我小時候在海邊撿貝殼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堤防。」

那句話,和她聽過的所有「消失的聲音」的句子,是同一個句子。只是用不同的詞、不同的語氣、不同的語言說出來。阿公說「很多魚,現在沒有了」。阿嬤說「海給很多,也拿走很多」。孟加拉老人說「我們不知道還能多久」。劉宜庭說「我小時候撿貝殼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堤防」。

星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在做「聽」這件事。但她聽的,其實是同一個聲音「消失」的聲音。不是海浪的消失,不是風的消失。是「童年」的消失、「家」的消失、「曾經存在過但不在了」的消失。所有的錄音,都是在記錄那個消失。然後讓它,不要真的消失。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海邊收集貝殼,每一個貝殼都不一樣,但它們都是從同一片海來的。

她決定給劉宜庭回信。

「宜庭:我是星汐,潮汐網的創辦人。我聽了你寄來的錄音。那個海浪聲,和我在花蓮聽到的不太一樣。更遠、更輕。但我聽得出來,那是你小時候聽過的那片海。謝謝你把它錄下來。它現在在潮汐網上了。會有人聽到的。一定會。」

她按下送出。

兩個月後,她收到另一封信。寄件人還是劉宜庭。

「星汐:上次我寄了那段錄音之後,有一個人在潮汐網上留言給我。他說他住在後龍隔壁的村子,從小也在那片海邊長大。他說他聽了我的錄音,想起了小時候和哥哥在海邊玩的事。他哥哥十幾年前出海就沒有回來了。他以為再也沒有人會記得那片海。但聽了我的錄音,他覺得好像有人替他記住了。我們現在變成朋友了。每個月會約一次,回去海邊,一起錄聲音。謝謝你。潮汐網讓我找回了一個我以為已經不見的地方。」

星汐讀完這封信,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很久。

不是因為感動,是感動,但不只是感動。是因為她看見了一件事:潮汐網不是她在做事。是使用者在做事。她只是創造了一個讓聲音可以流動的空間。那些聲音本身,會自己找到該去的地方,該遇見的人。她不需要控制,不需要引導,不需要安排。她只需要讓它繼續流動。

她打開潮汐網,瀏覽最近的留言。

有人說:「我聽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名字的人的聲音,然後我哭了。」

有人說:「我把潮汐網推薦給我阿嬤,她現在每天都會上去聽一個錄音。她說,那讓她覺得不孤單。」

有人說:「我在潮汐網上認識了一個住在日本的人,我們開始用聲音寫信。我們不會說彼此的語言,但我們會錄海浪聲給對方聽。」

有人說:「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做什麼大事,但我知道我會繼續聽。因為有人在說。」

星汐把這些留言截圖,存在一個資料夾裡。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提醒自己,當她忘記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時候,可以打開來看。看一看那些真實的、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因為願意聽而改變了某些東西的人。

她打開一個新的文件,開始寫潮汐網的下一步計劃。不是功能更新,不是技術升級,是一個更簡單的東西:一個「聆聽挑戰」。每個月,潮汐網會發布一個主題「你窗外的聲音」、「你童年記得的聲音」、「你害怕失去的聲音」邀請使用者根據主題錄一段聲音上傳。不是比賽,不是徵件,就是一個邀請。

她在計劃裡寫:「讓『聽』變成一件可以練習的事。不是因為我們需要練習聽,是因為我們需要提醒自己:聽,是我們可以選擇的。」

一個月後,「聆聽挑戰」上線。第一個主題是:「你窗外的聲音。」

一週內,潮汐網收到了超過兩千段錄音。來自台灣各地、日本、孟加拉、美國、巴西、肯亞、挪威、德國。每段錄音裡,都有一個人的窗外。有的窗外是海,有的窗外是山,有的窗外是馬路,有的窗外是另一棟房子的牆壁。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個人選擇了按下錄音鍵,把那扇窗外的聲音,交給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星汐聽著那些錄音,沒有剪輯,沒有分類,就是一首一首地聽。聽別人的窗外,想自己的窗外。她聽見了一個世界的碎片,來自於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情緒的碎片。那些碎片加在一起,變成一個她不認識的、但感覺得到的世界。

她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在柏林駐村的時候,法國作曲家跟她說過一句話:「聲音是空間的記憶。」當時她不太懂。現在她懂了。聲音不只是記錄了那個空間——它把那個空間的記憶,帶到了另一個空間。一個苗栗海邊的記憶,可以在花蓮被聽見。一個孟加拉村莊的記憶,可以在東京被聽見。那些聲音,是空間的郵差,把記憶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

而她,是那個郵局的創辦人。

不是郵差。是讓郵差可以工作的人。

那天晚上,她又開了一個新檔案,寫下:「潮汐網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它會繼續長大,去我無法預期的地方,做我無法想像的事。我只能做一件事——讓它繼續存在。讓它繼續成為一個可以讓聲音流動的地方。」

她寫完之後,把電腦關上,走到客廳。媽媽還在看書,爸爸已經睡了。她坐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和媽媽一起坐在那盞燈下。

客廳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蟲鳴。

星汐閉上眼睛,聽。不是為了錄音,不是為了分析,不是為了做任何事。只是因為她想聽。

那就是她會繼續做的事。不是因為她要做什麼大事,是因為「只是因為想聽所以聽」那個能力,她不想失去。

她張開眼睛,對媽媽說:「晚安。」

「晚安。」媽媽說。

她走回樓上,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從那道縫隙溜進來。那道永遠不會消失的光。

她看著那片月光,想起那個叫做劉宜庭的女生。想起她信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潮汐網讓我找回了一個我以為已經不見的地方。」

星汐微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那就是她做這一切的原因。讓那些人,找回他們以為已經不見的地方。

而她自己的地方,從來沒有不見。它一直在她裡面,在她耳朵裡,在她手裡那支舊到不行的銀色錄音筆裡。

她翻了一個身,讓海浪聲從記憶中浮上來。

然後,慢慢地,被它帶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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