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初的浪
在記憶的源頭,那些被聲音記住的時光
第一節 爸爸的肩膀
時間倒回。星汐四歲,距離她第一次按下錄音筆,還有四年。
那是花蓮一個普通的星期六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像一條金色的絲帶,落在客廳的地板上。四歲的星汐坐在那條光帶旁邊,正在用蠟筆畫畫。畫的是什麼不重要而是每次都差不多,一個圓圈是頭,兩個黑點是眼睛,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是嘴巴,然後頭上長出幾根像雜草一樣的頭髮。
她喜歡畫「人」。但她畫的人,永遠只有一個姿勢,站著,手舉起來,好像在跟誰揮手。
「星汐,要不要去海邊?」
爸爸從書房走出來,穿著那件洗到有點褪色的藍色襯衫。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塑膠桶,裡面放了幾樣東西,有水瓶、防曬乳、一條毛巾。
星汐抬起頭,蠟筆還握在手裡。「要去!」
「那你把蠟筆收好,我們五分鐘後出發。」
星汐把蠟筆丟進盒子裡,不是「收好」的那種收,是「全部倒進去、蓋子蓋不上、用身體壓一下、然後跑掉」的那種收。她跑到門口,已經換好拖鞋,站在那裡等。
爸爸走過來,看了看她腳上那雙粉紅色小涼鞋,左腳的帶子有點鬆了,走一走就會滑下來。他蹲下來,幫她把帶子重新黏好。「好了。走吧。」
車程很短。七星潭離家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了。星汐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亂她的頭髮。她把臉湊近那條縫,讓風打在臉上,像一隻在車窗邊探頭探腦的小狗。
「爸爸,海會等我嗎?」
「海一直都在那裡。」爸爸從後視鏡看她一眼,「不用等。」
「那它會不會不見?」
「不會。海不會不見。它會一直在那裡。」
星汐想了一下,又問:「那如果我很久不去看它,它會不會生氣?」
爸爸笑出聲。「不會。海不會生氣。它有自己的節奏,漲潮、退潮,不管有沒有人看它,它都繼續。」
星汐不太懂「漲潮退潮」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爸爸說的話聽起來很安心。海不會不見,海不會生氣,海會一直在那裡。
車子停好了。爸爸幫她解開安全座椅的帶子,她像一顆子彈一樣彈下車,往海的方向跑。跑三步,停下來,回頭看爸爸。爸爸還在鎖車門,對她喊:「慢一點!等我!」
她沒有慢。她又跑了好幾步,然後停下來,看著眼前的海。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海。但對四歲的她來說,每次看到海,都像第一次。
她站在沙灘邊緣,那雙粉紅色小涼鞋的鞋尖剛好碰到沙子和水泥地的交界處。她沒有踏上去。她在等。等爸爸來,牽她的手,她才會走進沙灘。
爸爸走過來,伸出手。星汐把自己的小手放進爸爸的大手裡。那是一隻很大的手,不只大,還有點粗糙,皮膚上有一些細小的裂痕。她不知道那些裂痕是怎麼來的,但她喜歡那隻手握住她手的感覺。很穩。像一個不會倒的錨。
他們一起走進沙灘。
沙子軟軟的,腳踩下去會陷一點點。星汐穿著涼鞋,沙子跑進鞋縫裡,刺刺的,但不會痛。她喜歡那種刺刺的感覺,像腳在和沙子說話。
「爸爸,我們今天要做什麼?」
「今天不做事。今天只是來看看海。」
「不撿垃圾嗎?不做訪談嗎?」
爸爸停下來,低頭看她。「今天不做那些。今天是來玩的。」
星汐歪著頭。「玩什麼?」
爸爸想了一下,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
星汐笑了。她爬到爸爸背上,雙手抱住他的脖子。爸爸站起來,她的視線一下子變高了,從一米變成將近兩米的高度。她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海平線,天空,雲朵的形狀。
爸爸背著她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穩的。星汐趴在他背上,臉靠著他的後腦勺,聞到他頭髮上的味道,洗髮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海風的味道。
「爸爸,你以前也會背阿公嗎?」
「會啊。你阿公以前也會背我來海邊。」
「那阿公的阿公呢?」
「也會吧。每一代大概都這樣。」
「那阿公的阿公的阿公呢?」
爸爸笑了。「那我就不確定了。可能更早以前,有人也這樣背著小孩來海邊,看同一片海。」
星汐聽著,覺得這句話很奇妙。同一片海。不同的人。背著小孩的爸爸。走過同一片沙灘。
「爸爸,海會記得我們嗎?」
「會吧。」爸爸說,「海會記得所有來過的人。」
「那它記得阿公嗎?」
「記得。」
「記得阿公的阿公嗎?」
「也會記得。」
星汐滿意了。她把臉貼在爸爸的後腦勺上,安靜下來。她聽到爸爸的呼吸聲,一吸一呼,穩定的節奏。還聽到他的腳步聲,踩在沙子上,沙沙沙,每一步都帶起一點細微的響聲。還有海浪聲,從遠方傳來,嘩~嘩~嘩~,比她的心跳慢一點,但和她心跳的節奏很合。
她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爸爸的一部分。他們兩個一起,變成海邊的一個移動的點。
爸爸走了一段路,在一個比較平坦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讓她從背上滑下來。
「好玩嗎?」
「好玩。再背一次。」
「休息一下。你看那裡~」爸爸指著前方不遠處。
星汐看過去,看見幾個小朋友在沙灘上堆沙堡。一個哥哥,一個姊姊,還有一個看起來比她還小的妹妹。他們用塑膠鏟子挖沙,把濕沙拍進桶子裡,然後倒扣過來,變成一個圓柱形的塔。
「你要不要去跟他們玩?」
星汐搖頭。她不太喜歡和陌生人玩。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她還不知道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
爸爸沒有勉強她。他在旁邊坐下來,從塑膠桶裡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口。
星汐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幾個小朋友。那個哥哥正在對妹妹說:「你不要碰!會倒!」妹妹沒有聽,伸手拍了一下沙塔,沙塔塌了一半。哥哥大叫:「你看!倒了!」妹妹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沙塔倒掉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事。
星汐聽著他們說話的聲音。哥哥的聲音比較高,像在生氣又沒有真的生氣。妹妹的聲音很輕,像在唱歌。姊姊沒有說話,她只是蹲在那裡,安靜地繼續堆。
她喜歡聽這些聲音。不是因為有趣,是因為它們讓她感覺,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一些事,而她可以透過「聽」來知道那些事,不需要走過去,不需要開口。
爸爸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偶爾喝一口水,偶爾看海,偶爾看她。
過了一會兒,星汐說:「爸爸,我想去踩水。」
「好啊。走。」
爸爸站起來,牽著她的手,慢慢往海的方向走。
水線離他們大約二十步。越靠近,腳下的沙子越濕,從乾沙變成濕沙,再變成被海水浸透的軟泥。星汐的涼鞋開始發出「嘰嘰」的聲音,像在抱怨。
他們停在水線旁邊。海浪打上來,白色的泡沫在星汐腳前幾公分的地方散開,然後退回去。
星汐看著那條水線,沒有踩進去。她在等。等什麼?不知道。也許只是習慣了「等」。每次來海邊,她都會先站一會兒,聽一聽,看一看,然後才決定要做什麼。
「害怕嗎?」爸爸問。
「不怕。我只是在看。」
「看什麼?」
「看海浪什麼時候會碰到我的腳。」
爸爸笑了一下。「那它碰到你腳的時候,你要跟我說。」
星汐點頭。她繼續站在那裡,看著海浪。一個浪打上來,比較小,在距離她腳尖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沒有碰到她。又一個浪,稍微大一點,散開的時候,最邊緣的水流剛好擦過她的腳尖,涼涼的,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舔了一下。
「碰到了。」
「感覺怎麼樣?」
「涼涼的。有一點點刺刺的。」
「那叫『冰』。」爸爸說,「海水比空氣涼。你的腳比海水暖。所以碰到會覺得涼。」
星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粉紅色涼鞋,露出來的腳趾頭,沾了一點濕沙,亮晶晶的。
又一個浪打上來。這一次更大,水淹過她的腳背,涼意從腳底往上竄,像一條小蛇沿著她的腿爬上來。她縮了一下,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感覺太強了。
「爸爸!它碰到我的腳踝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
「覺得……」星汐想了一下,「覺得海在跟我說話。」
爸爸低頭看她,眼神不是「小孩亂講話」的那種,是認真的、專注的、像她在說一件重要的事的那種眼神。
「它說什麼?」
「它說~」星汐歪著頭,好像在聽什麼聽不見的東西,「它說,『我來了,我在這裡。』」
爸爸沒有笑她。他蹲下來,和她同一個高度,看著她的眼睛。
「星汐,你要記得這件事。」
「記得什麼?」
「記得海會跟你說話。不是用嘴巴說,是用海浪說、用風說、用沙說。你聽得到。不是每個人都聽得到。但你聽得到。要記得。」
星汐點頭。她不太確定自己懂不懂爸爸的話。但她記得那一刻,爸爸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用那種很認真的語氣跟她說話。她覺得,那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踩水重要,比沙堡重要,比所有事都重要。
那天回家之後,媽媽問他們去哪裡了。
「七星潭。」爸爸說。
「好玩嗎?」
爸爸沒有回答。他看了星汐一眼,像在說「你來說」。
星汐站直身體,用她四歲的聲音,很認真地說:「海有跟我說話。」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它說什麼?」
「它說,『我來了,我在這裡。』」
媽媽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那你有跟它說話嗎?」
星汐想了想。她有嗎?好像沒有。她只是在聽。
「沒有。我只是聽。」
「那就夠了。」媽媽說,「有時候,聽比說更重要。」
星汐覺得這句話很奇怪,聽比說更重要?可是大人不是都一直說「你要會說話」嗎?在學校,老師說要舉手發言。在家裡,媽媽說「你怎麼不說話」。為什麼「聽」會比「說」重要?
但她沒有問。她只是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像放一顆小石頭在口袋裡。
那天晚上,星汐躺在小床上,閉著眼睛,回想今天在海邊的一切。爸爸背著她走沙灘的感覺,沙子在腳底的觸感,海水碰到腳踝的涼意,還有那個浪退回去的時候,腳背上殘留的水珠,在風裡慢慢變乾的感覺。
她聽著窗外的聲音。花蓮的夜晚不是完全安靜的。有蟲叫,有偶爾的車聲,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幾乎聽不見的、但又確定存在的海浪聲。
她閉著眼睛,對那個聲音說:「我來了,我在這裡。」
不是用嘴巴說。是在心裡說。
那個聲音沒有回應。但它也沒有消失。它繼續在那裡,嘩~嘩~嘩~,像一個在遠處陪她的人。
她微笑了一下,翻了一個身,讓那個海浪聲帶她入睡。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這個時刻,會發現那是她聽到的第一句完整的「海的話」。不是文字,是感覺被接住的感覺,被包含的感覺,被記得住的感覺。那個感覺,後來變成了一個種子,在她身體裡慢慢長大,變成後來的聲音地圖、潮汐網、潮汐地圖、所有那些她做過的事情。
但這一刻,它還只是一顆種子。一顆在四歲的身體裡,被爸爸背在背上,被海的聲音輕輕澆灌的種子。
它會慢慢長大。需要很多年,需要很多聲音,需要很多次「只是聽」。
但它會長大。
就像海一樣。
從不退。從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