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初的浪
在記憶的源頭,那些被聲音記住的時光
第四節 颱風夜的房間
五歲半,秋天。
花蓮的颱風季來了。那天早上,天空還是藍的,到了下午就變成灰的,像有人把一桶水泥倒進了天空裡。風開始變大,吹得窗戶嘎嘎響,樹枝在窗外彎成奇怪的形狀,像在跳舞。星汐坐在客廳的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象,覺得既害怕又好奇。
「媽媽,樹會不會倒?」
「可能會。有些細的樹枝會斷掉。」
「那它會痛嗎?」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樹不會痛。但風太大,它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斷。」
星汐聽著這個答案,覺得不太滿意。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榕樹,它的葉子在風裡瘋狂翻轉,像在對天空揮手。她覺得它應該在痛。但她沒有再問,因為媽媽正在忙著把陽台的盆栽搬進屋裡,爸爸在檢查窗戶有沒有關緊,沒有人有空回答她那些奇怪的問題。
晚上八點,颱風正式登陸了。
風大到星汐從沒聽過的程度,不是「呼呼呼」,是「嗚~嗚~嗚~」,像有一頭巨大的野獸繞著她們家房子走,一邊走一邊低吼。雨打在窗戶上,不是「滴滴答答」,是「啪啪啪啪啪」,密集到分不清每一聲的間隔,像一整片水牆同時撞過來。
星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她最喜歡的那個海豚抱枕,身體縮成一團。她的眼睛盯著窗戶,雖然窗簾拉上了,但她還是看到窗戶在震動,像隨時會破掉。
爸爸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怕嗎?」
星汐想了一下。她應該怕。但問題是她不太確定自己「怕」的是什麼。是怕風?怕雨?怕窗戶破掉?還是怕那種「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感覺?
「有一點。」她說。
「過來。」爸爸拍了拍自己的腿。
星汐爬到他腿上,像小時候一樣,整個人窩進他懷裡。爸爸的手臂環著她,穩穩的,像一個會移動的牆壁。
「你在這裡很安全。」爸爸說,「風在外面,我們在裡面。」
「如果屋頂被吹走呢?」
「屋頂不會被吹走。我們的屋頂很堅固。」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蓋的。」
星汐笑了。她知道爸爸在開玩笑,房子不是他蓋的。但她還是覺得安心。
媽媽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和幾根蠟燭。她把蠟燭放在茶几上點燃,小小的火焰跳動著,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停電的話,我們就有光了。」媽媽說。
「會停電嗎?」星汐問。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們先準備好。」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媽媽看著爸爸,爸爸看著媽媽。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小孩在問我們要做什麼,我們應該要有一個答案」的眼神。
然後爸爸說話了。「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什麼遊戲?」
「安靜遊戲。」
「安靜遊戲是什麼?」
「就是~」爸爸說,「我們三個人坐在這裡,不說話,聽外面的聲音。看誰聽到的聲音最多。」
星汐想了想,這個遊戲她喜歡。不用說話,只要聽。
「好。我玩。」
「那開始了。計時五分鐘。」
三個人安靜下來。
星汐閉上眼睛。風聲進來了~嗚~嗚~嗚~,有時候會突然變大,像有人在用力吹一口氣。雨聲——啪啪啪啪啪,打在窗戶上,打在屋頂上,打在院子裡的鐵皮棚子上。還有她聽到了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很低很低的嗡鳴聲,從牆壁裡面傳出來,像整棟房子在發出一個持續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爸爸,」她張開眼睛,「牆壁在說話。」
爸爸看了媽媽一眼,然後轉回來看她。「牆壁說什麼?」
「它說~」星汐把耳朵貼在沙發旁邊的牆壁上,聽了一下,「它說『我在撐住』。」
「真的嗎?」
「真的。它在說『我在撐住,我不會倒』。」
爸爸伸手摸了摸牆壁,好像在跟它說話。「謝謝你,牆壁。」
星汐笑了。她把耳朵貼回牆壁,又聽了一下。
「它還說『風很大,但我比你大』。」
媽媽也笑了。「那是牆壁在跟你嗆聲。」
「什麼是嗆聲?」
「就是說我比你厲害。」
星汐又聽了一下。「它沒有在嗆聲。它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好吧,事實。」
風又變大了。這一次,窗戶發出一個尖銳的響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星汐縮了一下,身體往爸爸懷裡靠得更緊。
「現在聽到什麼了?」爸爸問。
「窗戶在害怕。」
「窗戶在害怕?」
「對。它的聲音不一樣。剛才它的聲音是『嘎嘎嘎』,現在是『嘎~~』,拉很長,像在尖叫。」
爸爸和媽媽又交換了一個眼神。星汐看到那個眼神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她說的話很奇怪?還是覺得她說的話很有意思?
「星汐,」媽媽說,「你聽得到東西在說話嗎?所有的東西?」
「可以啊。你們聽不到嗎?」
爸爸想了一下。「我們聽得到,但我們會把它叫做『聲音』,不叫『說話』。」
「有什麼不一樣?」
「不知道。」爸爸說,「也許沒有不一樣。」
媽媽把手電筒放在茶几上,然後也坐下來,坐在星汐的另一邊。她伸手,輕輕放在星汐的背上,像在確認她在那裡。
「星汐,」媽媽說,「你現在可以再聽一次牆壁嗎?」
星汐把耳朵貼回牆壁。這一次,她聽得更仔細了。
「它在說~~」她停了一下,像在等牆壁把話說完,「它在說~~『我在這裡。風在外面,我在這裡。你們在裡面,我在這裡。』」
媽媽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跟它說謝謝。」
「謝謝你,牆壁。」星汐說。
牆壁沒有回應。但它繼續發出那個低沉的嗡鳴聲,像一個持續的、穩定的、不會停的「我在這裡」。
三個人坐在客廳裡,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和剛才的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我們在聽外面的聲音」。現在的安靜是「我們和牆壁在一起」。
風繼續吹。雨繼續打。窗戶繼續嘎嘎響。但星汐不再那麼怕了。因為牆壁說它在撐住。因為爸爸的手臂很穩。因為媽媽的手放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星汐沒有睡在自己的房間。因為風太大,她的窗戶正好迎風,爸爸說「怕你睡不好」,所以他們把棉被搬到客廳地板,三個人睡在一起。
她躺在中間,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媽媽。天花板的燈關了,只剩下茶几上那幾根蠟燭,光線在牆壁上搖晃,像一群在跳舞的影子。
「爸爸,」她說,「你們明天會在家嗎?」
「會。明天颱風假。」
「那後天呢?」
「後天會去上班。」
「那你們會一直跟我說話嗎?」
爸爸和媽媽都沉默了。
「我們會盡量。」爸爸說。
「但我們不可能一直跟你說話。」媽媽說,「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星汐說,「我沒有要你們一直說話。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如果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可以聽別的聲音。牆壁會說話,窗戶會說話,風會說話。所以我不會無聊。」
爸爸翻了一個身,面向她。「你可以聽別的聲音?」
「可以啊。我每天都在聽。」
「那你聽得懂嗎?」
「不一定。但沒關係。聽不懂也可以聽。」
媽媽在她背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聽不懂也可以聽。」
星汐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要重複。但她覺得那句話聽起來很重要。
「媽媽,」她說,「我長大以後,要做一個一直在聽的人。」
「聽什麼?」
「所有東西。不管是什麼聲音,我都想聽。」
媽媽沒有回答。但她把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星汐的胸口,像在說:「我知道了。」
風繼續吹。雨繼續打。窗戶繼續嘎嘎響。
但星汐不再害怕了。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在說話。牆壁說話,窗戶說話,風說話。那些聲音,不會因為她害怕就不見。它們會一直在那裡,等她聽。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聲音圍繞她。
風在說:我在移動。我在改變。我來了又走。
雨在說:我在落下。我在滲透。我在讓土地變濕。
牆壁在說:我在撐住。我在保護。我在這裡。
她的心跳在說:我在。我在。我在。
那些聲音,一起在她身體裡,形成一個穩定的、溫暖的、不會停的節奏。
那個節奏,叫做「我在這裡」。
她微笑了一下,讓那個節奏帶她入睡。
在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房間沒有牆壁,或者說,牆壁是透明的,她看得見外面。外面是海,在暴風雨中翻騰,浪很高,打在看不見的屏障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她在裡面,風在外面。
所有的聲音,都在外面,也在裡面。
她張開耳朵,聽。
風、浪、雨、牆壁的低語。
它們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在這裡。」
她在夢裡回答:「我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