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初的浪
在記憶的源頭，那些被聲音記住的時光
第三節 三個人和一個塑膠桶
五歲，春天。
花蓮的春天很舒服。太陽不烈，風不冷，空氣裡有花香和草味，還有一點點從海那邊飄過來的鹹。星汐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爸爸從車庫裡搬出一個藍色的大塑膠桶。那個塑膠桶比她還高，差不多到她胸口的位置。爸爸把它放在院子裡，然後走進屋裡。
「媽媽，好了！」他喊。
媽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樣東西，有一支麥克風、有一條長長的音源線、也有一顆用廢棄漁網浮球做成的發聲裝置。她把它們放在塑膠桶旁邊的桌子上。
星汐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過去。「你們在做什麼？」
爸爸蹲下來，和她同一個高度。「我們在試一個東西。一個新的裝置。」
「什麼裝置？」
「你等一下就知道。」爸爸笑了一下，站起來，開始把麥克風和音源線連接到那顆浮球上。媽媽在一旁調整位置，把浮球放進塑膠桶裡，然後拿起麥克風，對準桶口。
「好了。」媽媽說，「你來聽。」
她把一副耳機遞給星汐。星汐接過來，戴上。耳機很大，包住她小小的耳朵，像兩片貝殼。
媽媽拿起麥克風，對著塑膠桶的桶口，輕輕敲了一下。
咚。
那聲音從耳機裡傳進來，和星汐平常聽到的「咚」不一樣——更大，更圓，更響，好像那個聲音在塑膠桶裡面轉了好幾圈，才找到出口出來。
星汐張大眼睛。「它變大了！」
「對。」爸爸說，「因為塑膠桶會把聲音放大。麥克風收到之後，傳到耳機裡，你會聽到桶子本身的共振。」
「再敲一次。」星汐說。
媽媽又敲了一下。這次是輕敲，用指甲。
叩。
那聲音在耳機裡還是很大，但和「咚」不一樣。像一個小人在桶子裡走路。
星汐笑了。「它不一樣！」
「對，不一樣。」媽媽說，「不同的敲法，不同的聲音。」
「我可以敲嗎？」
媽媽把麥克風遞給她。星汐接過來，站到塑膠桶前面。那桶子比她還高，她必須踮起腳尖，才可以把麥克風對準桶口。
她伸出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桶壁。
咚。
在耳機裡聽起來，像一個巨人打了一個噴嚏。她嚇了一跳，把麥克風拿開。
媽媽和爸爸同時笑了。
「沒有那麼大聲啦！」爸爸說，「那是因為耳機離你很近。你覺得很大聲，但其實還好。」
星汐把麥克風又放回去，這次她敲大力一點。
咚~！
這一次，那個聲音在耳機裡迴盪了很久，像一個球在桶子裡彈來彈去，越來越小聲，最後消失。
「它不見了。」星汐說。
「對，它不會永遠在那裡。」媽媽說，「聲音會消失。除非我們把它錄下來。」
「錄下來？」
「對。用這個~」爸爸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比她手掌還小，銀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按鈕。
「這是什麼？」
「錄音筆。」
星汐接過那支銀色的錄音筆。它很小，很輕，外殼涼涼的，像一片薄薄的冰。她把翻來翻去看了一圈，前面有一個小洞，應該是麥克風。側面有一個開關。正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你要不要錄？」媽媽問。
「錄什麼？」
「錄桶子的聲音。」
星汐看著那支錄音筆，又看看那個藍色塑膠桶。她不太確定要怎麼錄。但她想試。
爸爸蹲在她旁邊，教她怎麼按。「你看，這個紅色按鈕，按一下，開始錄。再按一下，停止。」
星汐按下紅色按鈕。紅燈亮了。她舉起錄音筆，對準塑膠桶。
「你要說話也可以。」媽媽說。
星汐想了想，對著錄音筆說：「這是我的桶子。它在唱歌。」
然後她伸手，敲了一下桶壁。
咚。
她等了兩秒，又敲了一下。
咚。
然後她不知道要錄什麼了，就停下來，看著爸爸。
「按紅色按鈕，停止。」爸爸說。
她按了。紅燈熄了。
「錄好了？」她問。
「錄好了。」爸爸接過錄音筆，按了一個按鈕。那支小機器開始播放~
「這是我的桶子。它在唱歌。」
咚。
咚。
星汐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支小機器裡傳出來，覺得很奇妙。那是她剛剛說的話，做剛剛的事，但現在它變小了，變輕了，像一個縮小版的她自己，住在那支銀色的小筆裡面。
「我可以再錄一次嗎？」她問。
「可以。」爸爸說，「你想錄什麼？」
星汐想了一下。「我想錄媽媽敲桶子的聲音。」
媽媽拿起麥克風，對著塑膠桶，開始敲。用指尖，用指甲，用手掌，用不同的節奏。星汐舉著錄音筆，對準桶子的方向，紅燈亮著，錄下這一切。
錄完之後，爸爸按下播放鍵。耳機裡傳出來的，是媽媽敲桶子的聲音，有的重，有的輕，有的快，有的慢，有時候中間有小小的空隙，像一個人在換氣。
「這是歌嗎？」星汐問。
「這可以是歌。」媽媽說，「只要你把它當歌來聽。」
「那它是歌嗎？」
「你可以決定。如果你覺得它是，它就是。」
星汐想了想。「我覺得它是。」
「為什麼？」
「因為它有節奏。唱歌都要有節奏。」
媽媽和爸爸對看了一眼，又是那種「她聽到了」的眼神。
「那我們把它變成一首真正的歌，好不好？」爸爸說。
「怎麼變？」
「我們再加別的聲音進來。」爸爸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空的鐵罐，搖了搖，裡面有東西在響，沙沙沙。
他把鐵罐遞給星汐。「你搖這個。」
星汐接過鐵罐，搖了搖。沙沙沙。裡面有小石頭的聲音。
「好，現在我們來錄一首歌。」爸爸說，「媽媽敲桶子，你搖鐵罐，我用口哨。」
「口哨？」
「對。」
三個人站好位置。媽媽站在塑膠桶前面，手指準備好。星汐站在媽媽旁邊，雙手握著鐵罐。爸爸站在後面一點，嘴唇嘟起來。
「準備好了嗎？」爸爸問。
「準備好了！」星汐說。
「開始。」
媽媽開始敲桶子。咚~叩~咚~叩~，一個穩定的節奏。
星汐開始搖鐵罐。沙沙沙~沙~沙沙沙~，和桶子的節奏不太一樣，但剛好在空隙裡填進去。
爸爸開始吹口哨。那是一段簡單的旋律，只有幾個音，來回重複，像海在呼吸。
三個聲音加在一起。塑膠桶的咚叩聲，鐵罐的沙沙聲，口哨的旋律聲。在客廳裡迴盪，在空氣中交織。星汐覺得這些聲音在她身體裡來回碰撞，像一群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
錄音筆放在桌子上，紅燈亮著，錄下了這一切。
五分鐘後，他們停下來。爸爸按下停止鍵，然後按下播放鍵。
三個人站在客廳裡，聽那段錄音。媽媽的桶子聲，星汐的鐵罐聲，爸爸的口哨聲。混在一起，亂亂的，有時候節奏會跑掉，有時候會撞在一起，像三個不太熟的人在跳舞，跳著跳著，慢慢找到彼此的步伐。
星汐聽著那段錄音，覺得它很吵。但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聽。不是「完美」的好聽，是「真的」的好聽。那些聲音都是真的，是真的三個人站在一起，是真的在做同一件事。
「這是歌嗎？」星汐問。
「是。」媽媽說，「這是我們三個人的歌。」
「它叫什麼名字？」
爸爸想了一下。「叫『塑膠桶交響曲』。」
星汐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對，很奇怪。」爸爸說，「但奇怪的名字比較容易記住。」
那天晚上，星汐躺在床上，耳朵裡還迴盪著那段錄音。咚~叩~沙沙沙~，口哨聲~咚~叩~沙沙沙~，她閉著眼睛，在腦海裡把那些聲音重組，重新排列。
她發現自己記得每個細節。媽媽用手指敲桶子的時候，指甲碰到塑膠邊緣的聲音。鐵罐裡小石頭碰撞的聲音。爸爸吹口哨時換氣的聲音。還有她自己，在錄音裡喊了一句「等一下！我節奏亂了！」她記得她說了那句話，也記得媽媽在錄音裡笑著說「沒關係，繼續」。
那些聲音，都在她身體裡了。
她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從那道縫隙溜進來。她看著那片月光，想起那支小小的銀色錄音筆。現在它放在客廳的桌上，和塑膠桶、鐵罐、麥克風放在一起。它錄下了他們三個人的聲音。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錄聲音。
很多年以後，她會有一支屬於自己的銀色錄音筆。她會用它錄下海浪、風、阿公阿嬤的話、陌生人的聲音。她會用它錄下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地方的、好多人說的話。
但這一刻，那支錄音筆還不是「她的」是爸爸的。她還不知道，那支小小的機器會在未來陪她多久、陪她去多遠的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她錄了聲音，和爸爸媽媽一起。他們一起做了一首歌，叫「塑膠桶交響曲」。那首歌很吵，很亂，不太完美。
但那是他們三個人的歌。
她閉上眼睛，讓那首歌在腦海裡繼續播放，咚~叩~沙沙沙~口哨聲，還有媽媽的笑聲，她自己的「等一下！我節奏亂了！」所有那些聲音，一起在黑暗中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河。
她微笑了一下，讓那條小河帶她入睡。
在夢裡，她還是站在那個塑膠桶旁邊。但這一次，她長高了，可以不用踮腳就看到桶口裡面。桶子裡面有什麼？她往裡看。是海。一片小小的、藍色的海，在桶子裡面漲潮退潮。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桶子裡傳出來「這是我的桶子。它在唱歌。」
然後是爸爸的口哨聲。然後是媽媽的桶子敲擊聲。
所有的聲音，都在那個小小的藍色桶子裡。
她伸手，想碰那片海。
手伸進去，沒有碰到水。她碰到的是一片溫暖的、會震動的空氣。
那是聲音本身。
她把耳朵貼近桶口，聽。
海在說話。爸爸媽媽在說話。她自己小時候的聲音，也在說話。
那些聲音，都在那裡。
等著她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