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初的浪
在記憶的源頭,那些被聲音記住的時光
第二節 媽媽的耳朵
四歲半,冬天。
花蓮的冬天不太冷,但風很大。風從太平洋上吹過來,穿過海岸山脈的缺口,灌進市區,把路邊的樹吹得彎腰。星汐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正在玩積木。她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塔,疊到第七塊的時候倒了,積木散了一地。她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散落的積木,好像在等它們自己站起來。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看到地上的積木,沒有說「快收起來」,也沒有說「怎麼又倒了」,只是在星汐旁邊坐下來,盤著腿,喝了一口茶。
「倒了喔。」媽媽說。
「嗯。」星汐說。
「還要不要再疊一次?」
星汐想了一下,搖頭。「它會再倒。」
「那我們做別的事好不好?」
「什麼事?」
媽媽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電視櫃旁邊。那上面放著一台舊的音響,旁邊有一疊CD。她翻了一下,拿出一張,放進音響裡,按下播放鍵。
音樂出來了。不是兒歌,不是流行歌,是星汐沒有聽過的,裡頭很多樂器同時在響,有些高,有些低,有些快,有些慢,像一群人在說話,但每個人說的是不同的語言。
星汐歪著頭。「這是什麼?」
「這叫『交響樂』。」
「好吵。」
媽媽笑了。「對,好吵。但你仔細聽~」她把音量調小一點,「聽那個低低的聲音,像大提琴。它在說故事。」
星汐閉上眼睛,不是因為她想閉,是因為媽媽叫她「仔細聽」的時候,她覺得應該閉眼睛。她聽。那個低低的聲音,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走路,每一步都很重。然後另一個聲音進來了,比較高,像一個人在跑步。然後又一個聲音,像一個人在笑。
「它有在說故事嗎?」星汐問。
「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
「它在說什麼?」
星汐張開眼睛,看著媽媽。「它在說一個人在走路,然後另一個人跑過來找他,然後他們一起笑。」
媽媽沒有說「對」或「不對」。她只是用那個很認真的眼神看著星汐,然後說:「你聽到了。」
那句話,和爸爸在海邊說的話很像。不是「你好棒」,不是「你說得對」,是「你聽到了」。好像「聽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承認的事。
「媽媽,」星汐問,「你為什麼會聽這個?」
「因為我喜歡。」
「你喜歡吵的聲音?」
「對,我喜歡吵的聲音。但也不是所有的吵都喜歡。我喜歡這種~」她指了指音響,「這種吵,是有秩序的吵。每一種樂器都在說自己的話,但它們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更大的故事。」
星汐看著音響。那台舊音響的喇叭上蒙了一層灰,她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那層灰在光線裡閃閃發亮。
「那海浪也是嗎?」她問。
「海浪是什麼?」
「海浪也是吵的嗎?」
媽媽想了一下。「海浪也是。它有好多種聲音,像打在沙灘上是一種,有的像打在石頭上是一種,退回去的時候又是一種。它們合在一起,也是一個故事。」
「那是誰在說故事?」
「海本身。」
星汐覺得這個答案很奇怪,但又覺得合理。海本身在說故事。就像交響樂本身在說故事。你不會問「交響樂是誰在說故事」,因為它就是故事本身。
「媽媽,」她說,「你教我聽。」
「教你聽什麼?」
「聽海說故事。」
媽媽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小孩說的話好好笑」的笑,是另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笑。
「好。」她說,「我教你。」
那個週末,媽媽帶星汐去了一個不一樣的海邊。不是七星潭,是另一邊花蓮市的南邊,一個叫「化仁」的地方。那裡沒有沙灘,只有一條長長的堤防,堤防外面是海,堤防裡面是農田和幾間矮房子。
她們沒有走進沙灘,因為沒有沙灘可以走。她們坐在堤防上,雙腿懸空,看著前方的海。風很大,把星汐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又吹回來,又撥開,最後放棄了,讓頭髮在臉上亂飛。
「媽媽,這裡的海和七星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裡的聲音比較小。」
「對。因為這裡的堤防把海浪擋住了。聲音傳不過來。」
「那為什麼要來這裡?」
媽媽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前方的海,風把她的頭髮也吹亂了,但她沒有撥。
「因為我想教你聽不一樣的東西。」
「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你閉上眼睛。」
星汐閉上眼睛。
「聽。告訴我你聽到什麼。」
星汐聽。海浪聲很小,像被包在棉被裡。風聲很大,因為沒有建築物擋住它,直接從海上吹過來。還有~還有~
「有車子。」她說。
「對。後面那條路有車。」
「還有~」她歪著頭,「有鳥。」
「對。那個方向有鳥。」
「還有~」她想了一下,「有牛。」
媽媽笑了。「你怎麼知道有牛?」
「因為我聽到『哞~』。」
「那個很遠耶,你聽得到?」
星汐張開眼睛,看著媽媽。「聽得到。它在說『我餓了』。」
媽媽看著她,又是那種很認真的眼神。「你聽得懂牛在說什麼?」
「不是『懂』。是感覺。」
媽媽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們繼續坐在堤防上,星汐閉著眼睛,繼續聽。她聽到很多聲音,有風、海浪、車子、鳥、牛、還有一個她不知道是什麼的低沉的嗡鳴聲,像一台很遠的機器在運轉。
「媽媽,那是什麼?」
「哪個?」
「那個嗡嗡嗡的。」
媽媽安靜了一下,好像在辨認。「那是抽水馬達。田裡在抽水。」
「它在說什麼?」
「它在說~」媽媽想了想,「它在說『我在工作,我在讓水去它該去的地方』。」
星汐覺得這個答案很好。她在工作。她在讓水去它該去的地方。像爸爸在讓聲音去它該去的地方,像媽媽在讓藝術去它該去的地方。
「媽媽,」星汐說,「我覺得所有東西都在說話。」
「對。」
「連抽水馬達都在說話。」
「對。」
「那我們聽得完嗎?」
媽媽想了一下。「聽不完。」
「那怎麼辦?」
「不用聽完。」媽媽說,「只要聽現在在說話的那個就好。」
星汐沒有再問。她繼續聽。風還在說話,海浪還在說話,抽水馬達還在說話,牛還在說牠餓了。所有的聲音,都在同時說話,像那個交響樂一樣吵的,但有秩序。
那天回家的路上,星汐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天色暗下來了,路燈開始亮了,一盞一盞,像被點燃的火柴。
「媽媽,」她從後座說,「我覺得我今天聽懂了海說的故事。」
「它說什麼?」
「它說~」她想了一下,「它說: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這裡。不管你來不來,我都在這裡。」
媽媽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星汐記得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她還不懂得名字的東西,也許是驕傲,也許是感動,也許是「我的孩子真的在聽」。
「星汐,」媽媽說,「你以後會做一件很棒的事。」
「什麼事?」
「我不知道。但會和『聽』有關。因為你聽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星汐不知道什麼是「不一樣的聽」。她只知道,每次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就會有很多聲音進來。那些聲音,有些大,有些小,有些近,有些遠,但它們都想要被聽見。而她的工作,就是讓它們被聽見。
「媽媽,」她問,「我可以聽一輩子嗎?」
「可以。」媽媽說,「聽不用錢。聽不用執照。聽不用經過任何人同意。你可以一直聽,聽一輩子。」
「那你也會聽一輩子嗎?」
「會。我已經在聽一輩子了。從比你還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星汐沒有追問「比你還小」是幾歲。她只是覺得很安心,媽媽也在聽。她們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坐在不一樣的地方,聽不一樣的聲音。
車子開進巷子,停在家門口。媽媽熄火,下車,幫星汐打開後座車門。
星汐跳下車,站在門口,等媽媽開門。門開了,屋裡的光線透出來,暖黃色的,像一塊溫熱的蛋糕。
她走進屋裡,聞到爸爸在煮飯的味道,醬油、蒜頭、還有她說不出來但很熟悉的香味。爸爸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好玩嗎?」
星汐點頭。「好玩。我今天聽了好多聲音。」
「例如?」
「海浪、風、車子、鳥、牛、抽水馬達。」
爸爸愣了一下。「抽水馬達?」
媽媽在後面笑了。「對,抽水馬達。」
爸爸搖搖頭,笑著縮回廚房。
星汐站在客廳裡,聽著爸爸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快速的,有節奏的,像一首只有一個樂器的歌。她閉上眼睛,聽那首歌。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她在心裡對那個聲音說:「我聽見你了。」
那個聲音沒有回應。但它繼續。篤篤篤。篤篤篤。
那就夠了。
很多年以後,星汐回想這個下午,她不會記得那天穿的什麼衣服、媽媽喝的什麼茶、堤防上坐的方向。她會記得的,是那些聲音。風的聲音、海浪的聲音、抽水馬達的聲音、牛說「我餓了」的聲音。還有媽媽說的那句話:「聽不用錢。聽不用執照。聽不用經過任何人同意。你可以一直聽,聽一輩子。」
那句話,後來變成她身體裡的一個坐標。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當她懷疑自己做的事情有沒有意義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那句話。然後她會閉上眼睛,聽。聽現在在說話的那個聲音。
因為那個聲音,一直在那裡。等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