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比前几天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的味道。
九条未散坐在水泥台上,便当盒搁在膝头。
她掀开盖子,煎汉堡肉的香气混着酱汁的热气漫出来。
五河士道坐在她旁边,正用筷子把玉子烧分成小块。
“今天也是早起做的?”
“习惯了。”士道说,“琴里昨晚说要加芝士,但我觉得早上吃那个太腻。”
“她闹脾气了?”
“没有,反而说‘欧尼酱终于会拒绝了’。”士道苦笑,“这算什么评价。”
未散夹起一块汉堡肉。肉饼煎得刚好,边缘微焦,中心还保留肉汁。
她咬了一口,酱汁是甜咸口,里面切碎的洋葱几乎尝不出来。
“很好吃。”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说起来。”士道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班里有奇怪的传闻。”
“关于我们的?”
“嗯。”士道搔了搔脸颊,“说我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是不是在交往。”
未散继续咀嚼。她把食物咽下去,喝了口水。
“无聊。”
“我也这么觉得。”士道说,“但解释起来反而麻烦,索性不管了。”
“正确的选择。”未散夹起一块西兰花,“在乎别人的看法很累。”
士道看了她一眼。
未散侧着脸,头发被风吹到肩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九条同学好像从来不在乎这些。”
“以前在乎过,后来发现,在乎也没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这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士道没听出来。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便当吃到一半时,士道又开口。
“春假之后要重新分班。”
“我知道。”
“如果……”士道顿了顿,“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了,还能一起吃饭吗?”
未散筷子停住。她抬眼看他,少年脸上有很淡的紧张。
“你想吗?”她反问。
“我觉得和九条同学聊天很舒服。”
士道说得很直白,“不像和其他人,总要考虑该说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你的回答是否有趣。”
“就是这样。”士道笑了,“很轻松。”
未散低头看着便当。汉堡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染出棕色的斑块。
“我也希望能在同一个班。”
她说,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但分班是随机的。”
“如果不在一个班,午休时我可以来找你。”
士道解释说,“或者周末……如果你愿意的话,春假期间可以来我家做客。琴里说想见你。”
未散抬眼。
“她怎么知道我?”
“我说转学生姐姐送了她游戏卡带。”士道说,“她很开心,说一定要当面道谢。”
未散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舰桥里那个红色双马尾的司令官,黑色发带,棒棒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好啊。”未散笑了笑,“春假我有时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
风忽然变强,吹起未散脚边的塑料袋。
她伸手按住,动作间腕上的旧丝带滑出袖口。
士道的视线落在上面。
“那个丝带……”他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士道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九条同学好像总戴着它。”
“因为它很重要。”
“是你妹妹送的吗?”
“嗯。”
士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九条同学的家人……现在怎么样?”
未散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继续把食物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我没有家人。”
“可是……”
“收养我的家庭不算。”未散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她看向远处。
三十年前,九条夫妇从废墟里捡到她。
那时她刚诞生不久,穿着不合身的破衣服,胸口嵌着发光的结晶。
九条家没有子女,对她很好,给她取名叫未散。
那几年是她作为人类最像人类的时光。
然后九条家的亲生女儿出生了——于是事情慢慢变了。
她不再是唯一的孩子,不再是九条夫妇关注的重心。
她理解,甚至觉得合理。
血缘终究是血缘。血浓于水,养女和亲女儿终究是没法比。
真士死去的那天夜里,她答应澪的请求,愿意被冰封三十年。
临睡前她拉住澪的手,说请帮她照顾九条家,让他们平安度过余生。
还有,抹掉他们关于九条未散的记忆。我不该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疙瘩。
澪答应了。所以现在,九条夫妇应该过着普通的生活,有一个女儿,完全不记得曾经收养过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女。
这些她不会告诉士道。永远不会。
“他们对我很好。”未散最终说,“只是缘分尽了。”
士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边缘。
“抱歉。”他说。
“没必要。”未散重新拿起筷子,“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们继续吃饭,但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风更冷了,云层开始滴水,细密的雨丝斜着扫过天台。
“快下雨了。”士道说。
“嗯。”
他们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食物。收拾便当盒时,雨点已经密集起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走向铁门。
士道走在前面,伸手推门时,未散忽然开口。
“五河。”
“嗯?”
“如果你突然发现,”未散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你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只是一场骗局。你会怎么想?”
士道停住动作。他半侧过身,脸上有困惑。
“什么意思?”
未散看着他。雨丝落在他肩上,校服布料洇出深色的斑点。
少年眼神清澈,没有阴影,没有怀疑。
“没什么。”未散摆了摆手,“突然想到的蠢问题。”
“好哲学的问题。”士道苦笑两声,没有把未散的发问当回事,“我大概会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就问问为什么骗我。”
“然后呢?”
“然后……”士道想了想,“看情况。如果骗我的人有苦衷,也许能原谅。如果没有,那就离开,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未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很像是你会说的答案。”
“这算夸奖吗?”
“算。”未散说,“走吧,要淋湿了。”
士道推开铁门。楼梯间的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楼时,未散走在后面。她看着士道的背影,少年肩线还单薄,脚步轻快。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真士躺在澪怀里,胸口被开出空洞。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河。
现在真士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坐在她旁边吃便当,笑着说要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如果这真的是骗局,那编织它的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被骗的人,又该在知晓真相时如何自处。
未散按住胸口。灵结晶在衣服下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走到二楼时,士道忽然回头。
“九条同学。”
“怎么?”
“周末要来吗?”
他问,“周六下午,琴里说想做蛋糕。”
未散停顿了一秒,嘴唇嗡动。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立刻答应下来。
然而.....
“抱歉,我不清楚周末是否有时间。”
说到这里,她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带礼物。”
士道不以为意,并没有注意到九条未散的异样。
未散也弯了弯嘴角,但她知道自己眼里的情绪不是笑意。
雨下大了。
透过走廊窗户,能看见天地间拉起灰色的水幕。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
几个同学看向他们,窃窃私语,但未散没有理会。
她坐回座位,把便当盒收进书包。
窗外雨声潺潺,像某种永无止境的低语。
未散看向玻璃。雨水划过,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在那些蜿蜒的水痕间,她恍惚看见了一张脸。
银色的长发,素白的长裙,空洞的眼睛。
那张脸一闪而过,像幻觉。
未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玻璃上只有雨。
她低下头,翻开下节课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