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入地平线时，路灯依次亮起。
九条未散背靠五河家后院的围墙，阴影包裹她的身形。
她能看见士道在厨房里移动的身影。
他系着围裙，锅铲在手中翻动，偶尔抬手擦汗。
琴里坐在餐桌旁晃腿，手里拿着今天自己刚送过去的游戏机。
普通家庭的日常景象。
未散移开视线，后颈贴着冰凉墙面，靠在墙体上。
空气开始扭曲。
一坨模糊的马赛克在她身侧凝结，像素块蠕动着拼凑出人形轮廓。
“你来了。”未散没转头。
马赛克静止，然后传出属于澪的声音。
“姐姐在看什么。”
“看你的准备工作。”未散说，“三十年的准备，就为了他？”
“没错，就为了他。”
“计划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未散侧过脸，“他都十七岁了。和当年的真士一个年纪，差不多了吧。”
马赛克面部色块流速加快。
“最晚春假之后，我会提前准备好的。”
“所以还要等。”
“需要合适的时机。”澪说，“只要顺理成章的让真接触到精灵，那就是计划真正的起点。”
未散眯起眼睛。
她想起之前琴里跟她说过的，【拉塔托斯克】的宗旨——用和平手段解决精灵问题。
当时未散还奇怪，精灵这种天灾级别的存在怎么和平解决。
“难怪。”
九条未散收回视线，“【拉塔托斯克】的组建，也是你的手笔吧？”
马赛克靠近一步，“没有办法，封印需要双方自愿。太急切会失败。”
“你倒是考虑周到。”
未散的语调很平。她重新看向厨房方向。
士道正把菜端上桌，琴里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竖起拇指。
士道笑起来，揉了揉琴里的头发。
“为什么要把灵结晶分配给陌生女孩。”
未散再度发问，“灵结晶直接由你保管不就好了。”
“她们是作为缓冲的容器。”
“容器？”
“灵结晶需要适应性。”澪说，“和姐姐不一样，人类的躯体太脆弱，直接灌注给真会崩溃。必须找到能承受的个体，让灵结晶在她们体内稳定，然后再转交给真。”
未散沉默了几秒。
“你测试过？还是随机选的。”
“我观察了很久，她们吸收灵结晶，身体没有异样。”
“那些女孩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她们会幸福的。”澪的声音有些虚浮，“我选中的都是需要灵结晶的对象，在成为精灵之后，她们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你说得真轻松。”
未散想起胸口的水晶。她按住那里，透过衣料能感觉到结晶的棱角。
“如果当初我接受了它，现在也会是容器之一？”
有那么一瞬间，马赛克突然开始剧烈波动。
“你不会，姐姐，你和她们不同。”
“哪里不同。”
未散敏锐地察觉到澪态度的变化。
“你是我的姐姐。”
这个回答让未散笑出声。
“这算是什么理由。”
她看着澪，看着那团没有面孔的像素集合体。
“为什么要把他送到五河家。”
思索片刻，未散换了个问题，“你又不是做不到，直接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和我一样沉睡个十几年，然后让他作为崇宫真士重生不就好了。”
“真需要正常的人生。”
“然后你再夺走它？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马赛克静止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
士道在收拾餐桌，琴里帮忙擦桌子。
他们偶尔交谈，笑容自然。
“这是必要之恶。”
澪终于开口，“真的记忆会苏醒，他会想起一切，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听她这么说，未散想起前些天午休时士道说的话。
“他知道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让他平白活了十七年，拥有家人，拥有日常，拥有作为五河士道的一切。然后某天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其实是另一个人，有个女人等了他三十年。”
未散紧盯着澪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是假的。”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杂音变强，“这段人生是真实的。感情是真实的。龙雄和遥子对他的爱是真实的，琴里对他的依赖也是真实的。这些都不会消失。”
“但最后，这一切都会被名为崇宫真士的记忆覆盖，五河士道将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对吗？”
对话陷入僵局，澪无法回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未散靠回墙面，仰头看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你今晚问题很多，姐姐。”
沉默良久，澪再度开口了。
“因为我怀疑你到底是想要复活真士，还是单纯为了你自己。”
马赛克突然扩张，像素块如浪潮般扑向未散，在即将触及她脸颊时戛然而止。
“姐姐。”澪的声音冷下来，“你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该。”未散没有退让，“我答应帮你，不代表我会盲从。三十年前我站在你这边，因为那时你只是个失去爱人的女孩。现在呢？你计划了三十年，选中了无辜的少女作为容器，操纵一个少年的人生。这还是我认识的澪吗？”
“我从来都是这样。”
澪毫不动摇，“为了真，我可以做任何事。三十年前你就知道。”
“我知道。”未散摇了摇头，“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厨房的灯熄了。客厅亮起暖光。
士道和琴里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琴里在说什么，手舞足蹈，士道边笑边点头。
“你和他聊了很多。”
“只是随便聊聊，三十年了，我想找人说说话。”
未散睁开眼。马赛克已经收缩回人形，静静立在她身侧。
“姐姐，我不反对你和他建立联系。事实上，这有帮助。他信任你，未来会更愿意接受你的引导。但请记住界限。”
“什么界限。”
“不要投入太多不必要的感情。”
未散转过头。她试图透过马赛克看到澪的脸，但只有流动的色块。
“当那一天到来，当真的记忆苏醒，五河士道这个身份会逐渐淡去。如果你把他当成活生生的人，你会受伤的。”
“那你呢。”未散反问，“你把他当什么？爱人？还是复活真士的容器？”
马赛克没有回答。
良久，澪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是我存在的理由。”
未散看着那团马赛克。
她想起三十年前的雨夜，澪抱着真士的尸体。
那时澪说“我要救他”，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过去多久，未散无奈地叹息一声，“那些成为精灵的女孩，在交出灵结晶后，会怎样。”
“她们会失去关于精灵时期的大部分记忆，回归普通生活。”
“就像做了一场梦。”
“可以这么理解。”
未散点头。她不再追问。
马赛克开始消散。像素块从边缘开始分解。
“姐姐。”澪在完全消失前说，语气放缓，“你还愿意帮我吗。”
未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客厅窗户。
士道正起身关电视，琴里已经抱着玩偶走上楼梯。很普通的夜晚，很日常的场景。
她胸口的水晶微微发烫。
“.......我答应过你。”
思索良久之后，未散闭上了眼睛，“三十年前就答应过。”
马赛克彻底消散。最后几个像素点如萤火般闪烁，然后没入黑暗。
未散独自站在围墙阴影里。
风更冷了，她拉紧外套。
厨房窗户突然打开。士道探出身，把垃圾袋放在后门边。他抬头看了眼夜空，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然后他转身回屋，关窗，拉上窗帘。
未散看着那扇窗。灯光透过布料变得柔和，像某种温暖的假象。
她按住胸口的水晶。
必要之恶。澪是这么说的。
但恶就是恶，不会因为加上“必要”就变得高尚。未散清楚这点。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因为三十年前，在欧亚大空灾的废墟里，那个银发少女拉着她的衣角，眼睛红肿，声音颤抖。
“姐姐，我只有你了。”
未散当时说：“我会保护你。”
她转身离开围墙阴影，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街道空荡，路灯投下苍白光圈。
未散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未散停下脚步。她抬头看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暗淡的星。
“晚安，真士。”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远处，五河家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夜晚还很漫长，而春天就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