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震颤着。
刺目的字体烙入眼底，随着摇晃的视野拖出残影。
悬停于屏幕上方的拇指在不住地发抖，而苏芳的身体似乎凝滞。
工作时她向来不带情绪，但现在感受到的又是什么？
一瞬间的惊诧，随之而来的愤怒，背叛的厌恶，落空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炽烈的情绪，灼烧着她的内心。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冷静还是冲动，只有躁乱的心跳声混杂着耳鸣在脑中回响，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
“嘭！”
一声闷响从车外传来，打断她的心绪，感官瞬间被拉了回来。
眼前的余光一亮，苏芳抬起头，窗外的光亮有些晃眼，莉昂就站在蓝天下，身影凛凛，马尾随风飘散起落，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身处地狱遥望天堂。
莉昂抬手，沾着污油的手套竖起三根手指。
“看吧，连五分钟都不用！”
声音透过玻璃听不太清楚，苏芳盯着莉昂的唇齿，读懂了个大概。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应，内心尚存的负面情绪又让这抹微笑转瞬即逝。
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冷静……苏芳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候不能把情绪暴露在脸上。
被雇主拉黑欠钱是很糟糕，但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咔哒——”
车门打开，莉昂哼着轻快的调子坐在身旁。
苏芳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莉昂才刚修完车，注意力应该还在检查上吧……
“你脸色不对啊？”莉昂突然转过身来。
“咳！咳……”
苏芳猛地撇头转向窗外，捏拳挡住脸。
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么……
“果然，刚刚从外面看你就不对劲了。”
苏芳听见莉昂往这边凑了一下。
“在伦敦生病了？听说那边的水喝了掉头发什么的。”
她感到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那视线扫过肌肤，停在她的脸颊上，似乎在感知她的体温。
这不是能敷衍过去的气氛，再不说点什么……
莉昂可能真的要上手检查了。
……虽然求之不得，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可能，有点高血压。”苏芳一点一点地转过头，迎上莉昂关切的视线，“飞机上有小孩吵得我睡不着觉。”
空气沉默了。
莉昂的表情呆呆的，像是在思考一个没听懂的冷笑话。
“呵……”她笑出声来，“那很高血压了。”
“真无情啊。”
“我说你啊……”莉昂又凑过来一点，脸贴得更近了，近到苏芳能感受到一股温热。
蓝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苏芳一动不动，看着莉昂朝自己缓缓伸手。
这是要……？
手心突然一空，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
莉昂拎着它在眼前晃了晃¬——
是几乎喝完的咖啡罐。
“熬夜还喝咖啡？没收了。”
“啊……”
苏芳回过神来，苦笑一声，竟然把这个给忘了，明明才喝过咖啡，还说什么一宿没睡呢。
就在她以为莉昂要继续说时，莉昂却微微仰起头，就着她刚刚喝过的位置，极其自然地啜了一口。
尽管这个举动再平常不过，苏芳的呼吸还是为之停了一瞬，看着罐口轻轻压在莉昂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唇彩印记。
莉昂坐回去，随手把罐子放进杯架，指尖无意识地掠过罐口的印记，似乎带走了一丝咖啡的香气。
“说我熬夜的时候头头是道，你自己不也一样。”莉昂嘟囔着发动引擎，目视前方。
咖啡罐随着引擎微微摇晃，苏芳盯着它，手指轻轻搭在唇上。
“就当是扯平了。”她轻声回道。
车内进入一阵默契的沉默，搞定后车子果然能平稳起步，驶上了公路。
苏芳靠在窗边，手撑着下巴，望向玻璃反光中的莉昂。
莉昂单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惬意，阳光洒在她的肩头。
方才的回味和悸动渐渐逝去，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啃咬着苏芳的内心。
抱歉了莉昂，有关杀手工作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这种事由自己来解决就可以了。
苏芳把扣在腿上的手机翻过来，解锁，重新进入辛迪加。
跟莉昂折腾了一会后，她已经冷静多了。
她低头看向那个未完的对话界面，目光越发沉着。
【The Merc：请尽快支付尾款。】
【消息被拒收】
当务之急是把剩下那六成的钱拿回来。
她按照要求完成了任务，付出的成本和承担的风险值得十成的回报。
这既是钱的事，也是规矩的事。
苏芳的指尖滑过屏幕，拉开菜单，停在一个选项上方——
【维序服务】
与那些转瞬即逝的暗网站点不同，辛迪加能持久运营，除了幕后主使难以追查之外，最重要的是它的秩序维护。
它从每笔交易中抽成10%用作运营和维序，欺诈、钓鱼、跑路这种在其他地方司空见惯的事，“据说”在这里都很少见。
反正她是不会这么说的。
而维序的手段，无非是依据用户间的评价和申诉进行仲裁，降低评级、冻结账户或封号，但从没听说过给受害者垫付钱的。
对那位事后赖账的雇主来说，这些惩罚简直不痛不痒，也没法帮她追回尾款。
她需要的是雇主的真实身份。
然而，在注重匿名保护的暗网，直接追查对方身份又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与雇主有联系的……只有辛迪加本身。
苏芳的眼神一亮，闪过一丝希望。
雇主还有六成的尾款未付，也就是6千万，其中就包括了辛迪加的6百万抽成。
如果尾款彻底落空，辛迪加也拿不到抽成，损失的利益同样可观。更何况，她The Merc作为金牌用户，贡献的价值远超寻常。
常规的维序服务也许作用有限，但值得她去争取一次特例。
她果断按下维序服务键。
进入申诉界面，苏芳填好模板后，在最下方留下一句备注：
【6千万金币的尾款遭拒付，请求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
似乎有点太短了，苏芳想了想，但又没什么可补充的，以她的身份，提出这样的请求足以说明问题了。
接下来就看辛迪加会作何反应了。
点击提交。
冰冷的提示瞬间弹出：
【申诉已受理。】
【预计处理时间：7天0时0分】
“啧……”
苏芳无声地呲了下嘴角。
这跟普通的申诉流程有什么区别，7天，足够雇主拿着钱跑到天涯海角了。
苏芳放下手机，出神地看向窗外。
路牌和树木飞速掠过，玻璃倒影中的莉昂却依然维持着惬意的姿势，完全看不出飙车的架势。
车速快得要起飞，但安全感十足，很有莉昂的风格。
前方就是隧道，车子“呼”地一声冲进去，车内骤暗。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一行闪烁的亮光将苏芳的视线拉了回来。
预计时间正在暴减！
时分疯狂跳动着，几乎看不清数字，天数转瞬间归零，时间最终定格。
【预计处理时间：0天0时1分】
苏芳愣了一下，紧接着，一条系统提示弹出。
点开提示的同时，车驶出隧道，阳光照亮屏幕。
【尊贵的用户The Merc，感谢您对辛迪加的信任与贡献。基于您的身份及本次事件的严重性，您的申诉已获得最高优先级的评估。】
【经评估，您的请求可接受，辛迪加将特别为您调查对方的身份信息。】
苏芳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方法竟然真的能行？
她甚至有一点欣慰，长久以来的积累竟在最后一单以这种方式回报了她。
但是到此，内容才读了一半。
她隐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继续往下看。
【由于此服务存在巨大风险，还需您提供保证金3千万金币（即尾款金额的50%），并保证通过辛迪加完成后续的尾款交易。】
【保证金将在辛迪加从尾款中抽取原本的费用6百万金币（即尾款金额的10%）后，全额退还至您的账户。】
【请确认是否同意此交易条件。】
【YES/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