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下方弹出一个倒计时。
【此选项将在23小时59分59秒后永久失效。】
有点意思……
苏芳手指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高达尾款一半的保证金？
而且得在辛迪加继续交易？
这绝不是能轻易答应的条件。
虽然她很想吐槽要是付得起3千万早就不干这行了，但她手头确实还有那四成的预付款。
4千万的预付款作为行动经费已经用掉了不少，再出3千万就是零收入了。
不光是这高额保证金让她头疼，还有辛迪加这狮子大开口的架势，总有种大捞一笔就跑路的既视感。
但转念一想，从辛迪加的角度出发，她逐渐理解了一切。
要是她只想花钱套取信息，那就得大出血。就算提供用户信息的事情泄露出去，辛迪加还有3千万的收益保底。
更何况，促成这笔1亿的交易还能提升它的声誉和流水。
怎么看辛迪加都是优势方，无奈的是，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恐怕连交涉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只要双方互相信任，就能实现双赢……吗？
不对，还有对自己更不利的情况——
尾款的交易必须在辛迪加完成。
拿回尾款要用什么方式，这是只有对雇主的情况充分了解后才能确定的。
现在连雇主的身份都不清楚，解决方式就被定死了，虽然她不介意接受那些附加指定要求的委托，但这，有点过分了。
让一个主动犯规出局的人重回游戏，这其中的风险和变数比一次单纯的暗杀任务还要高。
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句话，不记得是在哪次坐飞机时，从侦探小说里看到的：
“我习惯了案子一头是谜，两头都是谜就太麻烦了。”
现在她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以往都是由未知的雇主付钱，请她解决一个确定的目标。
而这次，一头是未知底细的暗网，另一头是未知身份的雇主，甚至她还要与那个雇主达成一笔未知的交易。
如果失败就是血本无归。
简直像在迷雾里走迷宫，何止是不习惯的程度，异常感要爆了。
苏芳紧皱眉头，盯着屏幕上的选项，迟迟没有按下。
YES or NO？
难以抉择。
这也许是唯一能找回尾款的机会，而且转瞬即逝，要么赌上十成全款放手一搏，要么拿走四成预付款及时止损。
倒计时在按秒跳动。
心烦意乱地，苏芳的视线避开屏幕，移向窗外。
街景逐渐熟悉起来，她认得这条路，还有几分钟就到自己的家了。
直觉告诉她，该把注意力放到眼前了，她可以等回了家——那个被她视作基地的地方，再做决定。
那里更加孤僻安静，没有摇曳的街景，没有喧嚣的车流，有的只是她为自己构筑的空间，和工作所需的一切。
当初她就在那里决定接下这笔1亿的委托作为最后一单，不仅仅是因为酬劳足够丰厚，更是因为它足以实现一个愿望。
一个她与莉昂酝酿了很久的愿望。
“到了。”
莉昂的声音打破沉默，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下。
“嘎啦”一声，莉昂拉起手刹，苏芳顺着莉昂的方向望向车外，一栋造型粗犷的一户建伫立在不远处。
她的基地。
视线回到莉昂的脸上，光线斑驳，勾勒出一个利落的轮廓，在树叶的簌簌声中显得格外沉静。
如果可以，苏芳真想一直这样呆下去，把暗网、雇主、交易这些烂事全都抛诸脑后。
可惜，她终究还有一笔未完的交易，一个未做的决定。
无论如何选择，都只能由她自己来。
“一直偷看我是什么意思……”莉昂转过来，与她对上视线。
“并非偷看，”苏芳目不转睛，眼神坚毅，“只是在想这周再也看不到你了很可惜。”
“啊？什么意思？”
“我要倒时差，”苏芳注视着莉昂的眼睛，解释道，“这周不能去接你下班了。”
她确实要倒一下时差，但用不了一周。
不管怎样，一周都足够她取得一些进展了。
莉昂看向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被温柔的关切取代，全被苏芳看在眼里，不禁心生愧疚。
莉昂抬眼淡然一笑，“你确实该补觉了。”
“是吧？”苏芳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话题，钻进后座够到背包。
她坐回来，抱着包看了一眼莉昂，眼神交错间，一次稀松平常的无声告别已心照不宣。
她伸手去开车门。
“苏芳。”
苏芳心里一颤，手停在半空。
莉昂叫她名字了？而且语气还这么认真？
这么久以来，两人很少直呼对方的名字，平常都是“你”、“你”的，突然这么叫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属于两人的愿望了。
可是现在……在这说？
莉昂微微低头，眼睛却上挑看向她，冰蓝的眼眸亮得发软。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苏芳很难抗拒，她坐着一动不动，想听莉昂说下去。
“之前说过的，旅行的事情……”莉昂顿了顿，像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一股热血涌上苏芳的胸膛。
果然是……
她们环游世界的愿望。
她对隐退后的设想，从一开始就是双人份的。
以旅游的名义，与莉昂一起，放下眼前的一切，再也不回珀加尔。
她对莉昂说着“去看看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如果喜欢可以留下来”，不过她看得出来，莉昂懂她的意思。
苏芳一直在等莉昂的答复，唯独没想到她会现在就提起。
“那个，你说，我们都要去哪来着……”莉昂终于问出口。
真稀奇……难得莉昂也有拐弯抹角的时候，既然还需要一点话题才能进入正题，那苏芳乐意效劳。
“从比绍到帕劳，从斐济到泰里，路过巴比伦，再从巴厘到卡利，直到珊瑚海……”
“等等，你说的明明是歌词吧？”莉昂打断她。
“是啊，”苏芳歪头轻笑，“就像歌词一样，想去哪里都可以。”
莉昂也笑了，眼眸低垂，沉默了几秒。
说者无意，但听者心中似乎早已有答案。
“你说过，这次巡演后就要休息对吧？”莉昂像是在确认。
“是的。”
“演出费还没下来吧？”
“……是。”
莉昂抿着嘴唇，眼神又飘向了窗外。
苏芳也看向同样的方向，但余光全在莉昂身上。
心跳在加速，等待回复的过程远比结果本身煎熬。
“我已经决定了。”
莉昂转过头来，正视苏芳。
“等你演出费下来了，我这边差不多也安排好了……”
“然后我们就出发。”
树叶下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莉昂的脸上流动，照出若有若无的一层红。她的声音很轻，但苏芳听得很清楚。
苏芳僵住了。
她有点不行了，太过高兴要不行了，几乎要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如同置身于一片蓝色花田中。
随即一道裂缝出现，蔓延扩散。
她感到血液开始燃烧，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心里腾起了一团火。
一团怒火。
为被拖欠的“演出费”而愤怒，为有人妨碍她的美好未来而愤怒，为她面临的选择而愤怒。
尚存心底的犹豫瞬间被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苏芳突然释怀地笑了。
无需等到回家，她已经决定了——
要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拿回尾款，分文不差。
“一言为定。”她对着莉昂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莉昂郑重地点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认真，“一言为定。”
约定已然立下，无需多言，空气又沉默了。
她们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听着车外风声渐嚣，然后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我走了。”
“好好休息。”
苏芳推开车门，微凉的空气涌入，她深吸了一口，绕到车尾，拿上琴箱走向家门。
“喂！”
身后传来莉昂的声音。
莉昂降下车窗，脸上带着一抹坏笑，“1亿是吧？到时候我可不客气咯。”
原来有在听啊，苏芳心想。
她轻轻一笑，右手抚上胸口，像是舞台剧上的骑士，“乐意效劳。”
“你……”莉昂愣了一下，本想用苏芳的玩笑调侃她一下，这家伙却像当真了似的。
被风吹起的黑发下，那双深黑的眼睛似乎传达出某种很强的执念。
不过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也是这家伙的风格就是了。
“你啊……”莉昂抓了抓头发，伸手在空中一摆，“走了。”
说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苏芳目送着莉昂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原地放下琴箱，拿出手机，打开选项界面，毫不犹豫地按下。
【YES】
事到如今，只剩这一个选择了，她有着无法拒绝的理由。
3千万金币随之流出，系统提示紧随其后：
【尊敬的The Merc，您的保证金已安全接收，感谢您对辛迪加的信任。】
【辛迪加已将您的请求作为最高优先级任务，调动一切必要资源，为您全力调查。】
【调查结果将在0小时59分59秒内通知您。请您稍候。】
1个小时……
比她预想得要快。
苏芳看着眼前的小房，轻叹了一口气，马上就要忙起来了，在这恐怕休息不了太久，更别提好好休息了。
不过好在事情开了个好头。
很快就能把雇主揪出来，然后亲自去找对方算账了。生气归生气，她还是得确保雇主活着，死人可付不了钱。
但让对方付出点别的代价，这点自由总还是有的。
苏芳提起琴箱，推门而入。
熟悉的混凝土墙面映入眼中，一道道垂直的凹槽精准分割着墙面，形成一张冷静而理性的网格。
阳光照在细腻的墙面上，将室内斜切成明暗两块。
吉他、效果器、音响、功放，在阴影中整齐排列，黑胶唱片机的对面是一组两米高的唱片柜。
苏芳放下行李，开始一件一件收拾，没过多久，手机“咚”地一声响了。
她一把抓过手机，看见系统提示的标题：
【调查结果】
点开标题，一张照片赫然出现。
照片里，肩扛摄像机和麦克风的记者层层围堵，保镖们围成一圈，护住中央的一名年轻女人。
女人身披黑色大衣，一头灰色长发以优雅的弧度垂落，精致小巧的脸有一半都笼罩在头发的阴影下，而眼睛却直视着镜头。
那双眼睛透着紫罗兰一般的花色，却能以微微仰视的角度散发一股震慑人的威严，仿佛天生至高无上。
照片下标着她的名字：诺雅。
“竟然是你……”
苏芳不认识她，但听过她的名字。
珀加尔五大家族之一的家主，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
市中心就立着一座以她家族为名的大厦，而这座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产业、多少地盘是属于她的。
花一亿雇自己杀人然后又拉黑逃单的，就是这种人啊……
苏芳与照片里的诺雅对视着，深得发黑的双瞳于暗处褪去高光，如同无底的黑洞般渗出寒意。
“诺雅……”她对着照片中的人低语，“我们本不必见面的。”
她与雇主一向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给钱的雇主是什么呢？
是目标。
而你最好不要成为杀手的目标。
否则就连杀手是在何时、从何处出现在面前的都不知道。
到那时苏芳要让诺雅看着自己的眼睛，把欠钱拉黑的事清算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又刷新出两条信息：
【最后一次目击地：珀加尔，中央大道，兰斯洛特大厦。】
【您的请求已完成，维序服务结束。期待您的交易，祝您好运。】
足够了，剩下的情报由她来查。
苏芳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不过总归还要先带上一些装备。
她起身走向那组两米高的唱片柜，挑出一张唱片放在对面的唱片机上，把开关拨到一个无标识的挡位。
唱片旋转，唱针落下，一段游刃有余的前奏幽然而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电机运作的嗡嗡声。
唱片柜从中间一分为二滑动进两侧的墙中，漆黑的入口逐渐展露在苏芳面前。
冷色LED顶灯从密室的入口到尽头依次点亮，照亮了这间工整对称的杀手工作室。
两侧的墙壁上挂满枪支和刀具，在冷光下反射着厚重的金属光泽。
墙下的工作台上排列着各种弹药、相机、电子设备和易容工具。
尽头的联屏显示器映照出她模糊的身影，苏芳步入密室，在珀加尔这个禁枪的城邦岛国，拥有这样一间工作室并不容易。
她环顾一圈，首先拉开了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
不同身份的驾照、信用卡、证明件按袋分装，她挨个拿出翻看，留下几份合适的放在台面上。
然后她挑选对应身份的饰品和化妆包，打扮未必要和证件上的相同，但一定要和她本人做出区分。
衣柜门滑开，几套伪装用的衣服被挑出来。
手指在标签间徘徊，抽出两包假发收纳袋。
接着她收起相机的三脚架，把相机和几样电子设备一起装进旅行包后，苏芳抬头看向武器墙，又收回目光。
直接开莽不是她的作风，起码在侦查阶段无需用枪。
苏芳按下门边的开关，拎起旅行包走出密室，顶灯在背后熄灭，唱片柜缓缓闭合。
穿过玄关进入车库，一台亮黑色的古董野马跑车静候其中。
装好包坐上车的瞬间，苏芳忽然产生了一种既视感，像是回到了机场附近的那个停车场，只是这次自己坐在驾驶位，旁边也没有人。
她下意识地掏出生活用手机，才发现莉昂在几分钟前就发来了到家的消息。
就回一个从她那偷来的表情包吧，苏芳嘴角微微上扬，看到消息变为已读才放心地关掉了手机。
“给我一点时间，莉昂。”
苏芳默念着启动野马，引擎轰鸣。
目的地：兰斯洛特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