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在沉默中燃到尽头,妮娅戳了戳摁灭,“话说,不能跟我一起走的话,那能跟我一起睡吗?”
她挂上平时那副笑脸,将沉默的气氛轻飘飘带过。
苏芳觉得那支烟还是长一点好,不然妮娅就又拿她开些有的没的的玩笑了。
她淡淡地开口:“为什么话一从你嘴里说出来就特别奇怪呢?”
“因为主卧的床太大了嘛,你看看!”妮娅故作委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不吃这套。
床确实够大的,就算把诺雅拉过来也不挤,但苏芳今晚其实不是很想睡觉。
她打算去地下室,盯着茫茫人海的监控画面度过一晚,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这应该不叫过夜,叫加班。
“喂!去哪啊你?”
妮娅的抱怨从身后传来。
苏芳头也不回,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走出房间。
妮娅咬了咬牙,一跺脚,从床上抓了两个枕头追到走廊。
她加快脚步绕过苏芳,倒着走在前面。
“呐~和人家一起过夜没关系吗~”妮娅故意拖着长音。
苏芳没眼看,心说饶了我吧……
她想起来妮娅当时只是在装醉,莉昂说了什么妮娅当然听得清清楚楚。
“我算是看出来了,”妮娅眯眯眼笑,“她说一句话你能浑浑噩噩惦记一晚上,让你放下她可太难了。”
苏芳不知道妮娅到底从哪看出来的,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妮娅一边倒着走,一边俯身贴近她,“所以我就来加深你的罪恶感咯。”
“呵……”
这才对嘛,妮娅会让她心安理得才怪。
她真的不该阻止妮娅用那罐喷雾的,就让她呆在屋里自生自灭多好……
苏芳勾了勾手指,妮娅有点纳闷,听话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出一个枕头。
苏芳接过枕头,抡圆了扔向妮娅。
“啊——!你!?”
枕头从妮娅脑袋上弹飞,划过跃层客厅的半空,直接落在一楼。
与此同时,另一只枕头“嘭”地一声蒙在了苏芳脸上。
苏芳没来由地笑了,“好弱……”
“哈?我看你是独生女吧?根本没人陪你玩过吧?枕头是这么用的,看招——!”
卧室里,半梦半醒的诺雅翻了个身。
“她们在吵什么……”
……
诺雅打了个哈欠,拾起金边茶杯抿了一口红茶。
“诺雅小姐,你这边多少个了?”
地下室里,苏芳坐着椅子滑过到诺雅旁边。
“第461……462份病历?记不清了……”诺雅看着屏幕,眼神有些麻木,“再看下去我都快忘记索贝格的脸了,你呢?”
“我这边的助听器订单也差不多,”苏芳说,“没有索贝格的。”
“喂,你俩看的还都是我提前筛选过范围的好吗?”妮娅头也不回地敲着键盘,输入光标在不同的通讯界面间跳转。
“线人网有什么线索吗?”苏芳问。
妮娅摇摇头,“没人见过这样的人,他似乎从不公开露面,也不存在于任何一个数据库里。”
诺雅看着屏幕上的病历,“起码他应该有自己的私人医生,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近些年突然隐退的专家吗……”
“虽然条件是很清晰,但范围太大了,”苏芳想起还有一条能关联到索贝格本人的线索,“私人定制的助听器有什么消息吗?”
“说到这个,刚刚就有一条……”妮娅面露难色,“但是很棘手。”
苏芳和诺雅顿时打起精神,凑近妮娅。
妮娅放大一个私聊界面,上面的用户名是“提拉米苏”。
“这人是我的线人介绍的,一个杀手经纪人,听说还有点武器走私的门路,可能有我们想找的东西。”
诺雅指着提拉米苏发来的一串乱码,“这是什么加密通话吗?”
苏芳发现了乱码里的规律,似乎是一项材料编号的清单。
“这都是地下‘进口’的复合生物材料,特种陶瓷,医用级钛合金之类的,非常稀有,有些甚至都查不到。”妮娅说,“它们都可以用在助听器上。”
“这不就是一条很明显的线索吗?”诺雅有点激动。
“只是可以用,但不代表真的是用来做助听器的啊,也许是为了其他的用途呢?”妮娅打住她,“不知道进了多少量,我也不好分析啊。”
“不过这确实是目前仅有的线索了,”苏芳心想这些看着挺正常的材料还要用地下网络秘密送进来,已经能说明点问题了.
“所以,哪里棘手?”
妮娅翻着聊天记录,“提拉米苏手头有一份资料记录了这些材料的流向,资料在三天后就会销毁……”
“那我们在三天之内完成交易就好了,”诺雅说,“这不是一下就能搞定的吗?”
“但是她拒绝跟被悬赏的人交易,说会惹上麻烦。”妮娅摊手。
屋子里沉默了短短几秒,苏芳立刻开口。
“那换我来。”
妮娅摇头,“就连我也是靠线人介绍才能搭上边,提拉米苏只跟熟客做交易的。”
苏芳有些不解,“The Merc的声望应该不低吧?”
“我们搞情报的跟你们实地干活的不一样,”妮娅无奈一笑,“人脉还是要更重要一些的。”
“那你把我介绍给线人?”
“那提拉米苏不是一下就看出来你是我的替身了吗?人家又不傻!”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所以……这是一份注定拿不到的情报了?”诺雅语气透着失望,打开辛迪加的悬赏界面,“你的悬赏还有十二天才能解除。”
“那倒也不是……”
妮娅一点一点转过来,抬头看向苏芳。
那眼神就像一只闯祸后主动求原谅的猫,坏猫。
苏芳知道妮娅想说什么,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为了这条唯一的线索,只能强行取消掉悬赏,而方法没有别的——
只有杀。
苏芳指着悬赏上方的匿名发起人,妮娅一定知道这是谁,不然是不会用这种“你一定能解决吧”的眼神看着她的。
妮娅脸上果然浮出了狡黠又得意的笑。
“我知道。”
她轻声停顿,仿佛在等待这句话重重落地,“毕竟,我就是知道得太多才被悬赏的嘛。”
诺雅看着两人用眼神完成的加密通话,立刻懂了她们的意思,释然地轻叹一声。
“好吧,就当作开胃前菜三两口解决吧,”她说,“但愿提拉米苏的情报真的能帮我们找到索贝格。”
苏芳也有点怀疑这份资料是否值得她为此行动,但没有风险就没有收获,她不想在三天后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找到索贝格仅有的机会。
诺雅看向妮娅,“现在你可以解释一下你的悬赏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之前怕你们也知道后受到牵连嘛……”妮娅挠头,“悬赏我的人叫‘咔嚓船长’,是个雇佣兵团的头儿,什么脏活都接。”
“还以为是海盗团的头儿呢。”苏芳说。
“切,她只是故意跟一个上世纪的黑客取了同名罢了。”
妮娅继续说,“五年前,我的假死就是找她帮的忙,所以她才能对我发出精确的悬赏,那照片估计也是从当时的杂志同行那找的。”
“那你是挖到了什么秘密才气得她出三百万悬赏你?”诺雅问。
“不是我故意挖的,只是她手底下有漏勺,恰好被我知道了而已,”妮娅摇摇手指,“虽然我确实挺感兴趣的就是了。”
“咔嚓船长正在计划除掉一个人,”妮娅继续说,“你们听说过那个义警吧?”
苏芳心一沉,还是免不了要和那个义警扯上关系么……
辛迪加的聊天室里时不时就有人讨论,偶尔还有模糊的照片,跟妮娅之前发给她的差不多,只能看清一个骑着摩托的黑影逼近。
后来这些人都再也没上线过。
“听说兰斯洛特大厦那天,义警也出现了。”诺雅看了眼苏芳。
苏芳一愣,那天她只遇到了一个金发的黑衣杀手,看来义警是被大厦里的假炸弹吸引过去了。
原来义警曾经离她这么近……
“除掉义警难在哪呢?”妮娅竖起手指,“义警神出鬼没,没人知道她会在何时、从何处出现,埋伏不了她,打又打不过,想逃又没她快。”
苏芳还记得有人说过义警用的都是非致命武器来着。
“所以咔嚓船长想了个招,先用一连串的珠宝抢劫吸引义警的注意,每次都故意留下一点线索,让她逐步确定一家‘目标’店。”
妮娅喝了口水,“等到时机成熟,咔嚓船长就会在那家店的货里混入一样特制的武器,再按照一贯的手法抢劫,跑路,最后在义警前来拦截的时候用它杀死义警。”
“特制的武器?”诺雅问。
“只能是炸弹了。”苏芳推测。
妮娅打了个响指,“我也这么猜,而且是伪装成手表或首饰的炸弹,因为咔擦船长还特地找了个枪匠。”
枪匠?
苏芳不禁想了一下辛迪加里谁有这样的技术。
诺雅皱眉,“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炸弹会波及到抢劫的手下吧?”
“那些人根本不是手下,”妮娅说,“咔嚓船长的雇佣兵团一直在高价招人,其实招的都是一次性外包,专门用作这项计划的工具人。”
妮娅又耸耸肩,“不过别把他们想得太可怜了,招进去的都不是善茬,能被义警送进牢里的都算运气好,被当人肉炸弹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难怪咔嚓船长要杀你,”苏芳幽幽地说,“这项计划要是流出去可不得了啊。”
她坐直身体,心想解释完来龙去脉也该考虑怎么下手了,最好能用简单利落的方式一下解决。
“所以,咔嚓船长在哪?”
妮娅无奈地摇头,苏芳心里一沉,感觉要变麻烦了。
“不过我能确定所谓的时机还没到,因为她还有几次抢劫要干,要抢哪几家店我也知道。”
说着妮娅在监控的屏幕上操作一番,调出街角的画面,指出远处的一家店。
“下一家就是这个奢侈品买手店,老板快干不下去了,安保也不上心,很容易得手。”
妮娅凑近屏幕盯着看,“现在好像一切正常……不过也快了,最晚明天就会动手。”
苏芳看明白了,“你是想要我跟踪抢劫犯,顺藤摸瓜找到她?”
“没错,虽然抢劫犯是外包的,但他们总得有地方交接和销赃,继续往下跟踪就能摸清咔嚓船长的据点了。”
前提是她真的有据点,苏芳觉得这计划有点粗糙,光是跟踪抢劫犯这一步就困难重重。
不仅要跟着他们飙车,还要提防他们在跑路中犯下的各种肇事和交通堵塞,摆脱治安局的围追堵截,如果义警再杀出来就更麻烦了。
就算他们成功逃脱,她也没跟丢,最后也未必会找到什么据点。
还不如直接拦截,抓个人问问……
“我们要眼看着一场抢劫发生吗?”诺雅忽然问。
“那有什么办法?”妮娅摊手,“引蛇出洞嘛。”
诺雅低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
“如果……店里无货可抢,抢劫犯们空手而归会怎么样?”诺雅缓缓问道。
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妮娅疑惑地跟苏芳对了下眼神。
苏芳也不知道诺雅想干什么,不过答案倒是很简单,无非是抢劫犯们返回据点或各回各家,这样的话无论是跟踪还是抓人都更容易了。
“好主意,”妮娅也想明白了,“但怎么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呢?”
“很简单。”
诺雅的语气平静。
“买下这家店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