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妮娅没事，苏芳的手从开关上放下，关上门，提着药箱走过去。
“是谁一本正经地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啊？”
“哎呀……没想到你直接上来了嘛……”妮娅背靠着栏杆，手里的火苗靠近那支黑色细烟，“介意吗？”
“你随意。”苏芳把药箱放到露台上。
“咔——”
打火机合盖，火光转移到了烟头。
妮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烟，直接坐在地上，从药箱里翻出一罐喷雾。
“用这个就行了吧？”
苏芳也坐下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果断抽走喷罐，“这是活血的，喷完肿得更厉害。”
“诶……？”
苏芳轻轻抓住妮娅的脚踝骨，皮骨下的温热带着硌手的触感，妮娅的腿猛地缩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下来。
苏芳发现她崴得不是很厉害，“冷敷就可以了。”说着翻出一张冷敷贴。
“那……拜托你咯～”妮娅笑着把腿伸近。
苏芳轻叹了口气，她干嘛非要好心提醒一下呢……就这个伤势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还能让妮娅老实点……
她伸手托住妮娅的小腿，掌心触上光滑的腿肚，托起脚踝搭在自己腿上。
她撕掉冷敷贴的包装，妮娅吐出一口烟，“不过说真的……谢了。”
苏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根本没想过有人会来救我……”妮娅的脚趾蜷缩着，“来的是你太好了。”
苏芳心想搞得神秘兮兮不会就是为了说声谢谢吧。
“毕竟我还有委托找你，”苏芳揭开贴纸，抚着妮娅的脚背让她放松下来，“你死了我找谁？”
苏芳说的确实是事实，只不过省略了作为另一半动机的私心，但她不想让妮娅知道，不然妮娅一定又会贱贱地调侃些什么。
妮娅重重地叹出一口烟，“说的也是，我们只是金钱上的那种关系，根本没什么交情嘛……”
这家伙说的话果然有点讨厌，苏芳下手不自觉重了，狠狠地把冷敷贴按在她脚踝上。
妮娅的小腿瞬间绷紧，但没有收回去，人也没叫出声，只是露出一脸忍着痛的坏笑。
上当了……
“好啦～开玩笑嘛～”妮娅伸出手掌，指缝夹着黑色的烟，“给你来一口。”
银色的滤嘴正对着苏芳，上面还残留着半干的浅红唇印，妮娅已经卸妆了，那大概是当时在小巷里留下的。
“我不抽烟。”苏芳低头抚平冷敷贴的边缘。
妮娅也没纠缠，收回了手，“这支烟是属于你的，没有你的话，现在我就抽不上了。”
苏芳笑了，“不如找点更有意义的盼头如何？”
说话时苏芳心里浮现出一个人影，她不禁想知道妮娅也会如此吗？
伪造了自己死亡的妮娅也会有牵挂吗？如果她像妮娅一样假死，那她要靠着什么盼头活下去……
“有意义的盼头？”妮娅笑一声，语气变了，“比如那个扮玩偶的女人？”
苏芳的手停在半空。
这种敏锐的直觉……真的很讨厌。
妮娅收回腿，摸了摸冷敷贴，笑着起身，“苏苏你啊，什么事都很在行，唯独在和那个人有关的事上会慌乱。”
苏芳把冷敷贴的贴纸揉成一团，她不否认这点，她自己也知道。
“不过啊，偏偏就是这一点人情味才招人喜欢，”妮娅靠着栏杆，“主要是招我喜欢，毕竟只有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嘛～”
苏芳靠在她旁边，“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秘密啊？”
妮娅只是笑了笑，长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白烟比之前稀薄了很多。
“你还记得我家是个大家庭吧？”妮娅缓缓说，“当时我被人用枪指着头，心里只想着幸好没有连累到他们，也不会再让他们伤心一次了。”
苏芳想这大概就是一种牵挂吧。
对她们这种活在阴影里的人来说，越是爱着谁就越要保持着距离，只能远远地守望，这样对谁都好。
这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她明明知道的，但她已经做不到了。
“那个女人是生活在‘另一边’的普通人吧？”妮娅看着苏芳，神情严肃，“你会威胁到她的，也许不是今天，但早晚会的。”
苏芳避开她的目光，被这样直戳戳地点出来并不好受，但她说的确实是自己一直在逃避的。
“你不可能没意识到，”妮娅依依不饶，“我知道你很厉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觉得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或者说你故意不想意识到……”
“行了。”
苏芳倒是想明白为什么今晚她连报个平安都那么挣扎了，由两边冲突而产生的实感，终于让她无法忽视这个被逃避的问题了。
她这才察觉到妮娅想说的就是这个，可这是干什么，过来人的情感辅导？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芳有点不耐烦了。
妮娅望向海面，指尖的烟在风中飘出一条白线。
“放下她，跟我走吧。”
苏芳一怔，盯着妮娅的侧脸看。
妮娅只是在悠然地看海放风，看这意思也不像是收拾行李现在就走，那她说的就是以后的事了。
苏芳忽然笑了，“我以为你看得出来，做完这单我就不干了。”
她离退出阴影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跨过这一步，她一直逃避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怎么可能在这放手。
“这我当然知道。”妮娅转过身，背靠栏杆。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逃避的东西消失吗？”妮娅抖抖烟灰，“呵……它会跟着你一辈子，最后缠上她。”
苏芳沉默了，她感到莫名的嘲笑，妮娅就像钻进她心里的小魔鬼，肆意地窥探她的想法，再一件一件地晾出来。
忽然苏芳的手被轻轻握住。
妮娅眯眼笑起来，眼中闪着月光，如一道粉红的月湾般魅人。
“但你我不一样，不用隐瞒秘密，也不需要谎言，就算有危险也能一起面对，就像今晚……”她的指尖在苏芳的手背上轻点着摩斯电码。
「所以，跟我走吧？」
苏芳与妮娅对视着，分不清是拉人下水还是私奔。
妮娅说的这种关系真的很诱人，这明明是自己一直都想和莉昂成为的样子，却只能和另一个人实现。
因为害怕莉昂会离她而去，所以始终无法向莉昂坦白。
因为不忍心让莉昂独自承受她的“死亡”，所以只能留在莉昂身边，维持着现有的生活。
她无法否认妮娅的话……但也无法放下自己的私欲与贪心。
“唉……”
妮娅松开了手，“看你的眼神，好像根本没在想我的事吧？”
苏芳听见她的话才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选择。
妮娅轻轻一笑，“谁让你现在就做决定了，慢慢想嘛……”
看着妮娅漫不经心的笑容，苏芳渐渐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其实苏芳你挺自私的嘛，”妮娅长吸一口烟，对着夜空仰头叹息，“但你的这份自私，我也想要啊……”
烟灰随风飘落，海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就这么带走她的喃喃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