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艇上下颠簸,苏芳低下头紧紧扣着兜帽,水花被疾驰的风带进兜帽缝里,吹得身体发凉。
在海上还有一点让她担心的,易容怕水的缺点放大了无数倍,虽然只是沾点水花的程度还不要紧,但毕竟是在海上,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好在橡皮艇已经开到大船附近了,巨大的黑影迫近,苏芳觉得自己在主动走进铁笼,至于铁笼有没有结实到能关住她……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舷梯放下,苏芳被蝎子猛地拉起来,被胁迫的感觉很不舒服,现在想来妮娅下手还是太轻了。
沿着舷梯刚一走上甲板,又有两个守卫左右钳住了她的胳膊,不舒服的感觉加重了,压抑得她想反抗,但现在不是时候,射灯笼罩,四周都有守卫抬枪指着她。
迎面而来的强光中传来一声女低音。
“几年没见,脸色变得这么凶啊?”
高个子女人逆光站在她面前,海军蓝的双排扣风衣覆盖全身,衣摆随着长发飘起。
终于见到你了……苏芳心说,我的刺杀目标。
“带去审讯室。”咔嚓船长不多废话转身就走,“通知大副起航。”
审讯室……听着就让人倍感压力的地方,但也是妮娅说的独处的机会,苏芳倒是有点意外咔嚓船长竟然没先叙叙旧什么的。
不过据妮娅说她们只是认识的同行而已,几年没联系还有什么话可聊的?
苏芳被一左一右地押进走廊,后面还有人跟着,一路上她目光左右观察着船内的结构,原路返回应该不是问题了。
“看什么看,快走!”她脚步刚一慢下来就被猛推一把。
苏芳只好看着咔嚓船长的背影,想来想去,在船上忍的每一秒最后都要算在船长头上,这很合理。
咔嚓船长打开一间厚重的舱室门,苏芳被架进去。
压抑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一片黑暗,甚至看不清舱室有多大,只有头顶的一束窄光直射着中央的金属椅子。
蝎子过来把苏芳的脚踝捆在椅子腿上,抬起头看着她的手铐愣了一下。
“嘶……那个The Merc没给我手铐钥匙。”
“那就不用管了,既然The Merc已经给她铐上了。”咔嚓船长不以为意。
苏芳心想真是抱歉辜负你的信任了。
“可以了,都出去,我单独审她。”咔嚓船长命令道,几个守卫二话不说地自觉出去了。
“可是……”蝎子犹豫了,表情似乎不太放心,苏芳猜这人应该是二把手,那个用连环抢劫诱杀义警的计划这人肯定知道。
“有我在她还能跑了不成?”咔嚓船长皱眉,“你找人去把银尾的烂摊子收拾了,看看还有什么能处理的。”
“是。”蝎子带上门,将外面的光源与声音彻底隔绝。
突然的死寂让苏芳不太适应,脑袋里嗡嗡鸣响,炙热的光柱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看不清周围。
她试着挣扎了两下,脚腕被捆得死紧,椅子腿也是钉在地上的,在这种限制下动手杀人简直就像表演逃生魔术。
在外人看来必死无疑,只有魔术师自己知道翻盘的道具——手铐。
她要等一个足够近的机会。
“第一次?”
咔嚓船长站在灯光外,身影掩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防水靴的靴尖。
“坐在审讯椅上什么感觉?不好受吧?”
“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个人。”苏芳学着妮娅的声线,咔嚓船长大概是不会懂她的冷笑话的。
“你确实变了,变得忘恩负义,”咔嚓船长冷笑,她果然不懂,“当初要不是我帮你伪造的车祸,你不可能成为妮娅,你就只是个无名小记者,哪天被自杀了都不知道。”
苏芳心想到头来还是要叙旧啊……
一副你欠我的口吻,上来先打感情牌吗?
而且记得妮娅说过……
“我给过你报酬了啊?”苏芳模仿着妮娅这时候会用的语气,“总得让我留个心眼吧?”
“留心眼是吧……”咔嚓船长话锋一转,“那么,昨天我派出去的一队人突然就失踪了,你知道些什么吧?”
抢劫南山道的奢侈品店的那伙人么……
当然知道了,一个踩点的,一个门口把风的,三个进店抢劫的,全被她干掉了。
然后诺雅的清理人打包带走,一条龙服务。
“当晚治安局和义警都没有出动,那家店根本没被抢,”咔嚓船长在黑暗中远远地踱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在给他们通风报信吗?”
她最担心的果然是让抢劫犯和义警知道计划,苏芳心想不妨就把话题往这个方向上引,这是最能激怒她的方法,也最容易让她靠近自己。
于是苏芳盯着前方一言不发,审讯就该是这样。
她的反应被看作默认,黑暗中的踱步声更沉重了。
“你是怎么知道那家店和那队人的?”咔嚓船长继续问,苏芳的沉默奏效了,“我的计划你都知道多少?还告诉谁了?”
苏芳还是不说话,黑暗中无言,脚步声突然停在身后。
一条干毛巾猛地蒙住她的脸,两边绷紧,强行拉着她后仰!
糟了,背后袭击!
嘎吱的塑料声随即响起,苏芳能感觉到一大瓶矿泉水悬在自己头顶。
水刑?
意识到这个架势的瞬间,心跳猛然加速,溺水般的窒息与灼痛还没到来就仿佛已在肺里蔓延。
“我看你好像搞不清楚情况啊,”声音从头顶传来,“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给点教训学不会是吧?”
苏芳的呼吸重重地蒙在干毛巾里,她不能解开手铐,在这个姿势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要说点什么吗?
但绷紧毛巾的力道中包含着如此清晰的恶意,说什么都不会停下来。
“先来个一分钟怎么样?”头顶的声音冷笑,“想知道我审过成绩最好的人坚持了多久吗?”
一分钟……
苏芳清楚水刑是按秒算的,水会从鼻孔渗进气管,憋气也憋不住,每一秒都是濒死。
“三。”
一分钟后易容会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是最先思考的问题了,到时候她的意志和理智还能留下多少……
“二。”
她告诉自己能撑过去……能撑过去……吗?
苏芳的呼吸乱了。
“一……”
船外的海面上,快艇拖着水迹飞速逼近。
莉昂猛打方向舵,快艇扬起一人高的水墙漂移到大船的下风侧,水流从快艇与大船的间隙中汹涌而过。
她隔着飞行夹克拍了拍袖子里的机械装置,运作正常,上吧。
不过,这船的航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右舷有不明船只接近!”
驾驶室中大副看着雷达屏幕高喊道。
“盯紧它,”蝎子靠过来,按住无线电,“A队去右舷搜查。”
雷达中的不明船只在一点点地落后,沉默而紧张的等待后,无线电里传来回复。
“是艘快艇,上面没人,右舷没发现异常。”
“坏了!”蝎子一拍桌子,按下广播键。
“入侵者登船,全员警戒!”
广播传来,矿泉水瓶停在半空。
正要倒出去的水晃了回来,瓶壁间荡起水花。
“怎么回事……”咔嚓船长不悦地放下水瓶,“蝎子,报告情况。”
“有人用快艇登船了,推测不到四人,A到D队在全船搜查了,还没收到报告。”无线电里回复。
“找出来,给我一块带到审讯室。”咔嚓船长下完命令,抬手抽掉苏芳脸上的干毛巾,“你一上船就有人入侵,该不会……是来救你的吧?”
苏芳大口喘着气,姑且算是逃过一劫,但她也愣了,这个节骨眼谁会找到这艘船上来?
妮娅?不可能……从刚刚开始就感觉金属手环在发热了,虽然不知道妮娅在干什么,但肯定远在千米之外。
没人能来救她,悬赏也结了,不管是谁都没理由找“妮娅”才对。
“我没时间跟你耗了。”
咔嚓船长绕到前面,苏芳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桌子上摆着一整排小刀、锯子和针筒。
“最后一次机会,”咔嚓船长挑起一把匕首,“再不说,你的座位马上就有别人坐,你下去喂鱼。”
表演逃生魔术的最后一次机会,苏芳冷静下来,肺部的幻痛消失了,她没受到任何伤害,战斗力还在。
苏芳抬起头,露出倔强的眼神试图激怒咔嚓船长,光这样还不够,又夹着嗓音学起妮娅的语气。
“死都不告诉你喵……”
这一刻苏芳觉得自己和妮娅一样有着不给阳光也灿烂的精神。
空气僵住了好几秒,咔嚓船长愣神地盯着她……气笑了。
咔嚓船长摇摇头,脸色骤变。
“成全你。”
匕首猛地刺向苏芳心窝!
距离极限逼近,苏芳瞬间挣脱开手铐,抓过咔嚓船长的手腕同时就把她铐在了椅子扶手上!
咔嚓船长看向她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必杀的确信,在失衡撞过来的刹那,惊愕姗姗来迟地爬上双眼。
她持刀的手被卡在扶手间,苏芳夺过匕首,人还坐在椅子上,刀却如流水般滑过咔嚓船长的胳膊和腿。
每一刀都切断了肌肉,伴着血味入鼻,苏芳心里畅快得像嗜血的狼,这是对被囚禁至此的偿还!
“呜——!”
咔嚓船长扭曲着倒下,她已无力再支撑身体,苏芳从背后绞住她,空中转刀,刀尖甩出血花,随后反手刺进她的胸口。
咔嚓船长猛地一颤。
苏芳看准了位置,没有捅得很深,预料的穿刺感从刀尖传来,她直接拔出匕首,解开手铐让咔嚓船长倒下。
咔嚓船长张大了嘴,衰竭的吸气伴着呛血声从喉咙里挤出,她本能地想捂住胸口,但胳膊被压在身下根本无力抬起,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抽搐。
“我刺穿了你的气管,一分钟后,你会窒息而死。”
苏芳割断脚踝上的绳子,双肘撑腿坐着,头顶的窄光将她照成一道居高临下的黑影。
“现在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你派出去的人已经死了。听说那家奢侈品店如果得手了估值几百万,不过可惜,The Merc拿到了妮娅的情报,在半路把他们都杀了。”
说话时每一次停顿,咔嚓船长都剧烈挣扎一下,那双眼睛瞪得血红,好像在问为什么。
苏芳当然没兴趣回答她,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昨天The Merc用妮娅的情报害你计划失败,”苏芳慢慢说,“今天The Merc又把妮娅交给你赚你赏金。”
咕噜噜的咳嗽声传来,咔嚓船长的嗓子里挤出些不成声的词语,也许是咒骂,但苏芳不在乎,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苏芳的声线换回了自己的本音。
“我就是The Merc。”
“我说过要你今天死。”
咔嚓船长怒睁着眼睛,在话音落下的片刻吐出了最后一丝气息。
声音和动作渐渐停息了,苏芳看着血沫静静地从她嘴角流出。
一分钟到了。
尸体一动不动。
平静,冰冷,苏芳这才感觉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其实挺冷的,冷感从皮肤外缓缓融进血里,让她的思维恢复了克制。
最关键的任务完成了,怎么逃出去成了新的问题。
虽然相信妮娅有办法,但除了发热的金属手环,目前还没看到什么端倪,苏芳能想到的也就是跳海,然后妮娅靠手环的定位让诺雅派一艘船来接她。
不过妮娅说这是什么大杀器来着?
总之先到甲板上去,跳海还是偷救生艇另说。
苏芳翻起咔嚓船长的尸体搜身,船里到处都是人,至少得带把枪应急。
这时咔嚓船长的手从身下露了出来,手腕上是一块豪华的机械腕表,但表盘上的十二个时标正闪烁着与此不相称的刺眼红灯,一秒一闪。
这个频率瞬间引起了苏芳的警觉。
炸弹倒计时?
她忽然回想起妮娅提到诱杀义警的计划中有一样特制武器,当时她们都猜是伪装成手表或首饰的炸弹……
难道咔嚓船长一直把它戴在身上,眼看挣扎无果就偷偷启动跟她同归于尽?
还有这一手……但问题不大。
虽然不知道时限和爆炸范围,但现在跑就来得及。
苏芳起身冲向舱室门,猛地一拉,厚重的舱门打开——
门外站着义警。
头盔上的墨色护目镜反射出“妮娅”的脸,苏芳一时错愕地怔住了。
没等反应,义警一脚把她踹回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