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咱要告诉诺雅来收尸吗?”妮娅看向苏芳。
她们走在迷游乡外一条不算窄的街道,身后警笛大作,路上还有些不知真相的路人漫步。
经过她们身边的白领低头看着手机,对百米外的混乱浑然不觉。街角小店的老板听到警笛声探出头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脱战后的释然与疲惫同时在苏芳和妮娅两人身上显现出来。
“来不及的吧,”苏芳说,“而且迷游乡里面人多眼杂,就算清理人也很难收拾干净。”
“我看也是,”妮娅耸耸肩,“依我对治安局的了解,今晚的事大概会以帮派内斗的理由收场,至于十三同盟嘛……恐怕不好过咯。”
“这是好事啊。”苏芳真心觉得。
“不过刚刚躲在小摊后面的时候我倒是给她发了个地址,”妮娅给苏芳看手机,地址之后只接了个“车”字,“她说车已经到附近了,太夸张了吧?”
“嗯……”
苏芳在尽量习惯诺雅坐镇后援的感觉,这种隔着大半个珀加尔也能秒送一辆跑路车到身边的安心感。
“话说这玩意可以暂时先摘下来了吧?”妮娅扯扯苏芳手腕,“忙乎半天又只剩咱俩了。”
苏芳才想起来手铐,跟妮娅两人三臂地跑了一路都习惯了。
她解开手铐,金属圈脱离皮肤的瞬间,一阵粘连的刺痛从伤口处袭来。
上面的血痕已经干涸,如同一圈暗红色的藤曼缠绕在手腕上,伤势倒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但几天之内是长不好了。
“啊……这阵子都不想穿短袖了。”妮娅勾着手铐圈转来转去,“你有没有那种加速愈合的药膏啊?”
“我还想要呢。”苏芳盯着手腕皱眉,昨天在奢侈品店买的礼物还没送给莉昂,她可不想再让莉昂看见自己添伤痕了。
上次好歹能用练蝴蝶刀的理由圆过去,这次的伤痕……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
要是莉昂追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呢……
苏芳摇了摇头暂且把这个念头甩开了,咔嚓船长还没解决竟然就在想之后的事了,杀了咔嚓船长有的是时间琢磨。
“应该就是这了。”
走出路口,妮娅四处看看。
“不是吧……”
苏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银白色的兰博基尼Revuelto静静地停在街边,扁平的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崭新得如同刚从展厅开出来,与周围昏暗的街景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这不会就是诺雅准备的车吧?”妮娅慢慢靠近。
按照诺雅那一切都按顶尖规格来的风格,就是它没跑了,这是让她们快马加鞭的意思么……
一封沉甸甸的信封突然落在苏芳手中。
路过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只留下一个穿着快递员夹克的背影。
手中的信封鼓出车钥匙的轮廓,苏芳愣了一下,轻声笑了,想不到诺雅还挺懂的。
很酷,她喜欢这种感觉。
打开信封,一只亮黑的车钥匙掉了出来,金牛的标志在路灯下闪着光。
“你开。”苏芳隔着车顶把钥匙抛给妮娅。
妮娅接住,“还真是啊……等等你哪来的车钥匙?”
“你刚刚没看到吗?”苏芳转头,快递员已经消失了。
“哦~”妮娅注意到苏芳手里的信封,“不过我没开过这种车诶,撞坏了怎么办?”
“你在押送我,你不开谁开?”苏芳掀开兰博基尼的剪刀门。
车里还贴心地准备了医药包和化妆包,苏芳翻开遮阳板下的小镜子,易容的假皮还保持得很好,但上面的妆确实该补一下了。
包里的化妆品跟她在安全屋用的是同款,色号分毫不差,还都是全新的,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开封时苏芳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她补妆的时候,妮娅摸着方向盘左瞧瞧右瞧瞧,“我这样拐出去会不会蹭到路肩?”
苏芳心说开到地方就有300万赏金你竟然还在乎这个……
她合上化妆包,无奈一笑,“你尽管开,开坏了算我头上。”
“好好好……”
妮娅一脚油门下去,兰博基尼轰鸣着蹿出,消失在长街尽头。
……
风崎港向日葵码头。
兰博基尼缓缓驶上渣土路,底盘下不时响起小石子反弹的声音,颠簸一丝不减地沿着赛车座椅传上来,硌得人屁股疼。
“真亏他们能选个这么偏僻的地方,”妮娅幽幽地说,“连导航都开不了。”
向日葵码头位于风崎港这个物流中心最边缘的位置,多年前开发到一半就停工了,甚至在最新的珀加尔地图上被除名,苏芳找了张老地图才定位到这。
车停在狭长的码头尽头,不见人影,但接头的凝重氛围再度袭来。
苏芳重新给自己戴上手铐,妮娅那边的血痕环绕在自己完好的右手腕上,干涸,冰冷。
她抬起门钻出去,兰博基尼锋利的前灯照亮了下方的一片黑海,汹涌的浪势随风而起,又如闷雷般拍在码头下,斜对岸的码头停着货轮,远处的都市圈灯火通明。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码头边上的梯子探出一个脑袋,穿着防弹背心的人爬上来,后面跟着爬上荷枪实弹的三人。
标准的四人小队,苏芳暗自观察着他们。
“开着超跑出任务,真奢侈,”为首的人瞟了眼兰博基尼,又看向妮娅,“你一定就是The Merc了吧?”
“你就是无线电里的蝎子?”妮娅进入角色了,“路上被袭击了,你们的人让我自己带她过来,你知道吧?”
蝎子点点头,“银尾还活着吗?我一直联系不上她。”
“谁知道?当时既有黑帮又有义警的,治安局也把那包围了,我能逃出来就不错了。”妮娅语气唬人。
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之情况我都听说了,你要见老大?”
“我只想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而已,免得你们半路把她杀了再在赏金上耍花样,”妮娅警觉地把苏芳往回拉了拉,“怎么,你也要跟我争这个?”
“不必,送到我这就可以了,”蝎子盯着苏芳按住无线电,“是她。”
“你确认了?很好。”无线电里传出一个女低音,“给钱吧。”
妮娅皱起眉,显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苏芳也眉头一紧,不是说带到咔嚓船长那才结赏金吗,他们改主意了?
远在安全屋的地下室,苏芳的加密手机亮起赏金收款提示,诺雅凑近仔细地看完,欣然一笑,给妮娅发出确认的消息。
妮娅看着诺雅的对话框假装是自己收到的钱,“确实收到了……三百万的赏金。”脸色却没有收钱的喜悦,比起冷静更像因担忧而凝重。
苏芳的心里倒是很快冷静了下来,毕竟原计划就是她独自接近咔嚓船长的。
至于赏金,她自己也暂时没心思高兴了,真正的任务现在才开始。
“这单结了,”蝎子伸手要人,“现在应该没有理由再跟着我们了吧?”
妮娅的嘴角强行弯起一丝弧度又迅速落下,“那是自然……”
抓在苏芳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松开。
“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相反我对The Merc可是久仰大名啊,”无线电里的咔嚓船长又说,“毕竟都说被The Merc盯上了,死只是时间问题,还从未有过例外呢。”
你今天就要死了,苏芳心想。
“不过见面还是免了,我们有机会再合作。”咔嚓船长留下一句就关掉了通讯。
“就是这样,”蝎子说,“虽然见我们老大也就十几分钟的事,不过还是免得你跟着跑一趟了。”
妮娅正要推出苏芳的手收了回来,“她在附近?”
苏芳听着两人说话,目光瞥到了远方海面上的亮光。
不对劲……
“船?”接头以来她第一次开口。
蝎子耸耸肩算是默认了。
妮娅显然吃了一惊。
苏芳也迟疑了,咔嚓船长不只是跟上世纪黑客重名,她竟然真的有一艘船?
也许在听到风崎港的时候就该想到这种可能的,现在晚了,在海上就算杀了咔嚓船长又要怎么逃出来?
这时一个新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先打断眼下的交接,定位到那艘船后,在它再次接近岸边的时候狙击?
目测距离不到两千米,这对她不在话下,但难的是怎么打断交接。
苏芳瞟向妮娅的腰间,诺雅在兰博基尼里还准备了一把新的防身左轮,妮娅也带在身上了,但眼前的四人个个背着防弹衣和步枪……
没办法,这个新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抓在肩膀上的手轻轻松开,划过她背后。
苏芳感到手腕被一道笃定的力道碰了一下,那是妮娅出发前给她的手环式发信器,是什么大杀器,也是妮娅的护身符。
可是它能用来干什么呢?
没时间想了,妮娅应该也在担心脱身的问题,既然在这个关头暗示了……
那么她相信妮娅。
“这人任你们处置,死活跟我没关系了。”
妮娅一把将苏芳推出去,苏芳也不再回头看她,跟着蝎子爬下码头边的梯子,落在一艘小橡皮艇上。
橡皮艇启动的同时,头上响起了兰博基尼的轰鸣引擎声,小艇与码头上的兰博基尼背道而驰,在颠簸中驶向海面远处的亮光。
斜对岸的码头上,摩托悄声停在岸边,莉昂斜身撑住。
莉昂把它切换成了潜行模式免得打草惊蛇,可找遍了风崎港依然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捡来的碎屏手机上显示着悬赏刚刚关闭,完成者The Merc,双倍赏金,照上面的意思这是活捉的报酬。
那女人已经被交出去了,就在这里,可能上了某一艘船?可能藏在了某个集装箱?再不快点找到的话……
这时噪音渐近,一艘出海的小艇吸引了莉昂的目光。
来不及纠结哪冒出来的,她抄起夜视望远镜,黑白色的视野锁定小艇,放大,坐在中间的女人一头浅色短发。
“找到你了……”莉昂低语,牙齿如狼咧齿般摩擦。
顺着方向她望见海面远处的亮光,这个时间没有航线经过风崎港,看那外形像一艘客运渡轮但显然不是什么正常船。
得赶紧追上去,目光环顾四周,隔壁码头的岸边刚好停着一艘无人的快艇。
她一脚蹬起侧脚架,调转车头要绕路过去,这时一辆银白色的兰博基尼从她前方驶来,透明的前车窗露出了司机的脸——
苏芳!?
苏芳怎么会……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莉昂甚至忘记了捏油门,下一刻兰博基尼掠过,墨色的侧窗挡住了视野。
那一眼连半秒都没有,却牢牢印在莉昂眼底,她猛地刹停……深深地舒了口气。
那不是苏芳,只是长得像而已。
五官不太一样,发型也不一样,更关键的是那一刻的神态完全没有苏芳的感觉……而且苏芳的车是辆古董来着。
想来那个人应该是悬赏的完成者The Merc。
也许是因为太熟悉了才一下联想到苏芳,但也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远远望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但莉昂讨厌这样,她讨厌在接触这些阴暗勾当的时候想起苏芳的脸。
反过来也一样。
她重新起步,看着兰博基尼的尾灯渐渐远去,心里无奈的同时,目光重新落回了海面上。
只能选一边,The Merc肯定知道些什么,但还是抓到那女人更要紧。
而一想到那女人,莉昂又没来由地生气。
刚刚那一瞬间的惊吓、随之而来的怀疑和愧疚,还有让她讨厌的联想,这些都只有等见到真正的苏芳才能忘记。
在那之前,她要把这一切怪罪在那女人头上。
她手痒难耐,跳上快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