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硝烟散去,地上的甲板被炸开一口大洞,周围一片焦黑。
审讯桌几乎钉在墙上,四条桌腿将纠缠着的两人禁锢其中。
耳鸣和晕眩同时在苏芳脑中肆虐,爆炸的瞬间桌板带着巨大的力量撞了上来,苏芳几乎失去了意识。
她现在相信如果咔嚓船长的计划能执行,一枚炸弹的威力就足以在靠近时杀死义警了。
眼前一片昏暗,苏芳试着动了动胳膊腿,不是被义警压住就是被她缠住了,微微一转身就能碰到桌板和桌腿。
蜷在这块小小的空间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和义警现在是什么姿势。
忽然她感到义警动了。
不是苏醒的试探,而是一心要挣脱!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到苏芳肚子上,不知道是肘还是膝盖,但疼得要命。
苏芳也不甘示弱,奋力弯动胳膊和腿向着不知道是哪里的身体顶过去。
骨头与骨头相撞闷闷作响,她们被对方桎梏着也与对方扭打着,没有任何招式,只有赌气般的还击。
终于桌子被撞得四腿朝上侧翻过去,空间顿时宽敞起来,两人同时踢开对方,各自翻滚了几圈。
苏芳大口喘着气,撑着地才能勉强站起来。
她摸了摸脸,易容还在,那款特效化妆胶倒是够牢固,但她现在甚至自暴自弃地希望易容破掉——
她实在是燥热难耐,脸上的汗水死死闷在假皮与皮肤的缝隙间,锁骨下的假皮接缝处却汗如雨下,沿着身体钻进衣服。
而她全身都在作痛,痛觉一股一股地从各个部位刺激着大脑,跟还没完全消解的耳鸣与晕眩胡搅在一起。
就连手上也是一团干涩的血痕,被手铐磨破的伤口撕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流下。
狼狈……这是她头一次这么狼狈过,甚至只是在和一个蒙面人打架。
翻身的声音从前方的昏暗中传来。
审讯室里唯一的一盏灯被炸坏了,下层的暗光从地上的洞里映上来,在墙上照出两团模糊的影子。
义警一拳捶在墙上,缓缓站起。
她的状态看着比苏芳自己好不少,站姿甚至有种没打过瘾的错觉,墨色护目镜下仿佛投来挑衅的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发昏的思维正艰难运转着,义警缓缓抬手,招了招四指——标准的挑衅手势。
懂了,还要打是吧……
苏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血气中的斗志被点燃了,身上的疼痛与燥热竟让她产生一种近乎亢奋的颤栗。
她猛地握紧拳头,血滴从指缝间绽裂。
正好,没有炸弹了,那就打到底吧!
“全员注意,船只预计在两分钟后撞击码头,做好撞击准备!”
突然响起的广播拉回了苏芳的理智,脚下若有若无的颠簸也提醒着她现在还在一艘船上。
啧……
刚刚是脑子烧坏了吗?
就算没有炸弹了也得先逃出这艘船啊!
虽然不知道撞岸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妮娅干的,比她想的跳海接人的方法还简单粗暴,真是生怕她回不到岸上。
不过眼前的义警依然是个问题,她堵在门的方向让苏芳没法出去,但……
苏芳用余光瞥着地上被炸开的洞,只要转身跳进那里就能先一步甩掉她了。
没等她挪步,脚下的甲板轰然震动,火浪在爆炸声中涌出洞口。
苏芳和义警都扶着墙才站稳,怎么还有爆炸?
“B队报告!”洞口下方远远地传来喊声,“四号军火库发生爆炸,火势还在蔓延!快来人!”
苏芳紧紧皱眉,军火库?就在审讯室下方?
是那枚手表炸弹引起的殉爆吗?
真是这样从下面逃脱就别想了,至于眼前这没来由的对决——
她看向义警,义警也看向她,就算是战斗狂也该理解现在的处境了,整艘船都要变成炸弹了,一秒也不能久留。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义警转身冲出门外,只留下一尾跳动的黑发。
苏芳心想你跑得倒是快,紧跟其后。
她们飞奔穿过苏芳来时的走廊,刚跑到这层的大厅,两边各冲出一支三人小队,六把手枪齐刷刷地瞄了过来。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偏偏在逃命的时候有人拦路,苏芳杀心顿起,但刚刚走得急连把小刀都没带,只能跟着义警停下脚步。
“把手举起来!没听到吗!”小队逼近,前后包围了她们。
义警缓缓抬手,苏芳也摊开手掌以示自己没有武器,也许是这点让他们没有马上开枪,但空气中流动着杀气,苏芳嗅得到。
“D队发现入侵者,妮娅也被带出来了。”有人打开无线电,“请指示。”
苏芳心想谁是被她带出来的啊,我们看着很像互帮互助吗?
这时义警突然转身,像突然升调的弦音提醒了苏芳时机已到。
六个人的注意力顿时被义警吸引,枪口调转的同时,苏芳已经冲向面前三人。
余光中的身后,义警猛地俯身消失在六人的准星中,单手撑地,腾空的双腿如旋风般扫飞最近一人的手枪,手枪越过上空飞来——
苏芳背身接住手枪,抬手砸晕一人。
另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手枪已在半空旋正,握把与扳机落入手中,苏芳连射两枪放倒两人。
她转身瞄向身后,剩下三人也刚好被义警打倒,而义警背后的拐角正映出人影——
苏芳果断扣下扳机,子弹从义警的头盔旁飞过,精准打中拐角露头的人的太阳穴。
义警大步过来,一瞬间苏芳以为她有什么不杀原则,但义警却闪身护住苏芳的背后,顺势抓过苏芳的手腕指向后方。
苏芳顿时懂了,义警在帮她瞄准!
她头也不回地连扣扳机,背后两人应声倒地。
杀机消散,大厅暂时安静了,义警甩开她的手。
她们竟然真的互帮互助了,尽管只是临时的,苏芳却幻视到了疑似默契的错觉。
看来这种时候义警也不介意死几个人,作为杀手苏芳倒是乐意和这样的人合作,哪怕脏的是自己的手。
义警动身继续往前跑,地上还留着一开始被打晕的四个人,苏芳补了四枪,然后跟上。
她们穿过大厅,一路跑上主甲板那层。
通往外面的侧边舱门就在前方,义警先跑了过去,苏芳正要跟上,两人中间的管道突然爆裂,灼热的雾气喷涌而出,苏芳只好转身跑向另一侧的舱门。
打开舱门,苏芳扑在护栏上探头望去,海风吹散假发的刘海。
船真的驶回风崎港了,货运码头灯火通明,岸边停着长列的集装箱货车,船头正斜着冲过去,肉眼看着很慢但对于这艘庞然大物来说已经是飙船了。
只剩三十秒……不,二十秒就会撞上。
码头上空无一人,工人和司机早就抱团跑远了,边跑边回头看,苏芳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了。
后面的船身正冒出滚滚黑烟,夜空被染成灰色,二十秒后很可能就是火红色了。
苏芳猛推了一把栏杆助跑,向着船头大步飞奔,这时候也只能往船头跑了,身后就是地狱。
义警从另一侧冲出来,穿着一身装备速度却丝毫不比她慢。
“嘿!嘿!都给我站住!”
船头的守卫发现了迎面跑来的两人,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举枪瞄准了更近的苏芳。
义警甩手一掷,飞刀隔着大半个船头刺穿守卫的小臂!
苏芳暗自惊叹这一刀的准度,义警扔刀时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她也跑到了守卫身前,跃起蹬住旁边的设备箱门,空中一脚反踢回去,守卫拖着惨叫翻出船外。
落地时义警已经甩掉她几个身位,前方就是船头尖,无路可走,而义警丝毫没有减速。
正疑惑她要怎么办时,义警高举起手臂——
飞行夹克的袖口下弹出袖剑似的机械装置,一小团高压气体骤然喷射,前端的钩爪拖着细线飞出,牢牢勾住码头塔吊的顶端。
细微的滑索声中义警腾空而起,幽白色的飞行夹克划过一道醒目的背影,隐入夜空。
苏芳心里直呼这家伙装备真够精良的,这东西连她都没有,短小精悍又好用,想来登船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但她自己要怎么办?
身后又是一声爆炸,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苏芳也跑到了船头尖,离岸边已经近到看不见集装箱了。
既然有这么近……
苏芳铆足一口气,翻过护栏一跃而下。
失重感转瞬即逝,双脚触碰到金属顶盖的瞬间苏芳翻滚卸力,她来不及再跳到地上,肾上腺素激增,双腿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沿着长列的集装箱顶奔跑。
巨大的黑影迫近身后,甚至盖过了苏芳的前路,千吨般的撞击声随即震响,船头与岸挤压出汹涌的海浪,冷水飞溅到她背上。
而船在斜着撞岸后依然没有明显的减速,侵入岸上的船头开始将集装箱货车一个个顶倒!
苏芳前脚刚离开货箱顶,后脚整个集装箱带着沉重的金属挤压声倾倒,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体力仿佛无穷无尽,前方就是最后一个集装箱,她跃出边缘,落地翻滚卸力。
这种关头还能做出一个完美的翻滚她甚至一点不觉得惊讶。
最后一个货箱缓缓倒下,身后的噪音似乎都停息了,但苏芳还没停下,片刻的宁静就像死亡的倒计时,连脚步声都被吞没其中。
她径直跑向前方的混凝土路障,刚翻过去,身后船体轰然炸响!
一连串的爆炸沿着军火库与货仓肆虐,甚至照亮了整片夜空。
苏芳捂着耳朵紧紧趴在地上,身下地面剧烈震动,气浪裹着碎屑从头顶呼啸而过,噼里啪啦地落在远处与水面上。
……
轰响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耳边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远方传来交错的警笛。
苏芳探头望去,船形的残骸沉浸在烈火中,岸边一片狼藉。
不远处还有半只烧焦的靴子。
那好像是蝎子的防水靴,跟咔嚓船长是同款。
苏芳撑着路障起身,肾上腺素的劲过去之后整个人几近虚脱,她挪动着酸痛的腿一步一步走远,身后的火海染红夜空。
苏芳在想这场爆炸就算是诺雅来也没办法掩盖,这已经远远超出清理人的能力范围了。
不过也没必要,所谓清理人本来就是清理某些存在的,而爆炸替他们抹去了她这个杀手的存在,留给治安局的只有更大的烂摊子。
等等……是不是忘了什么?
突然一闷棍敲在苏芳头上。
她眼前一黑,意识随着失重的身体消逝,只听见烈火燃烧。
甩棍咔地一声收回。
义警从阴影中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