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涩的海风死寂地刮过漆黑沙滩,潮水缓慢又沉重地拍打海岸,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整片天地昏暗无光,连一丝光亮都吝啬施舍。
巨大的憎恨之王静静伫立在潮雾深处,漆黑羊角扭曲狰狞,空洞漆黑的眼窝没有半点神采,却死死锁定着渺小的林砚,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死寂与无尽怨恨,压得整片梦境都喘不过气。
林砚望着它,重重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易碎,又沉得绝望。
他缓缓盘腿坐下,冰凉潮湿的沙砾浸透衣料,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是双眼直直凝视着眼前庞然魔物,一动不动。
「你到底有什么事。」
声音平淡沙哑,带着早已麻木的疲惫,仿佛被无尽宿命纠缠,再也无力挣扎。
整片沙滩陷入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浪响,只有无边无际的压抑与孤寂笼罩一切。
憎恨之王缓缓低下巨大头颅,古老沙哑、如同枯骨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响起,冰冷刺骨,深入骨髓。
「我无事。」
「我只是陪着你。」
「陪着你慢慢被世间束缚,陪着你一点点走向注定的结局。」
「看着你被龙隐司驯养,学着去猎杀同类,学着守护他们所谓的秩序。」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被困在你的灵魂里,日复一日,看着你走向毁灭。」
无边压抑骤然笼罩林砚。
他忽然明白,这头恶魔从不是来纠缠他、蛊惑他。
它只是绝望地被困着,和他一起,困在这片永无白昼的黑暗沙滩,等待一场无人能逃的悲剧。
潮水彻底噤声,连海风都凝固成冰冷的雾气,整片漆黑沙滩被沉甸甸的死寂压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林砚盘腿坐在湿冷的沙地上,脊背绷得发僵,双眼依旧直勾勾地锁着眼前伫立的庞然巨影,眼底翻涌着茫然、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戒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裹着无处安放的挣扎,在空旷死寂的梦境里轻飘飘散开,又重重砸回自己心上。
「你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我跟你难道不是敌人的关系吗?」
这句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又悲凉。
一边是龙隐司日夜灌输的准则——猎杀一切天使与恶魔,守好人间秩序;一边是与自己灵魂共生、寸步不离的存在,他连对方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更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何处,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它。
憎恨之王,或是它口中的憎恨先驱,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天幕下纹丝不动。
漆黑的羊角沉默地刺破浓稠的黑暗,空洞无物的眼窝缓缓低垂,牢牢锁住渺小如尘埃的他。没有威压,没有嘲弄,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跨越万古、沉到地底的悲凉,漫过潮水,裹住整片沙滩。
它没有立刻回答。
漫长到近乎窒息的沉默过后,那道古老、沙哑、如同枯骨碾过寒冰的声音,没有响彻天地,只轻轻贴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缓慢又沉重,带着挣不脱的宿命感。
「我说过。」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我算得上天使,也算得上恶魔。」
没有是非,没有正邪,没有对立。
它从来都不是外来的魔物,不是该被猎杀的目标,不是他的敌人。
它是他被割裂的另一半,是他藏在光明底下的阴影,是他注定无法摆脱、共生共死的宿命本身。
林砚的指尖猛地攥紧,冰冷的沙砾嵌进指缝,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和龙隐司势必要猎杀的恶魔,从来都不是敌人。
他们本就是一体,同生同死,同囚于这片永无白昼的沙滩,永远无法割裂,永远无法为敌。
林砚坐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望着遮天蔽日的黑影,声音低沉又无力,带着无尽迷茫。
「为什么这样说?」
死寂的海风轻轻卷过海岸,浪花无声沉浮。
憎恨先驱低垂着头颅,空洞漆黑的眼窝望着渺小的他,古老沙哑的声音如同深渊回响,压抑又悲凉。
「世人划分天使与恶魔,区分光明与黑暗。可灵魂本就一体,不分善恶。」
「降临圣洁之时,我便是世人朝拜的天使。沉沦憎恨之时,我便是世间畏惧的恶魔。」
「而你承载现世,我承载过往。你活着,我便活着。
你陨落,我便消散。」
「你我从来对立,也从来同源。何来敌人一说。」
海风裹着刺骨的咸寒,死死压在这片漆黑沙滩上,浪涛沉闷地拍打着海岸,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林砚依旧盘腿坐在湿冷的沙砾里,目光直直凝望着眼前巍峨的憎恨先驱,眼底盛满了疲惫与沉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清醒。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找我吧?」
一次次坠入这片梦境,一次次被这尊存在缠绕心神,他心里清楚,万事皆有缘由,对方不会只是凭空陪着自己沉默相伴。
憎恨先驱庞大的身形静立在昏沉夜色里,漆黑羊角隐入沉沉雾霭,空洞的眼窝静静落在此刻的林砚身上。
良久,那道古老沙哑的声线,如同从万古深渊里飘出,沉沉落在林砚的灵魂深处。
「我只是在等时机。」
「等你慢慢长大,等你踏入龙隐司,等你亲眼看清这个世界的虚伪。」
「自然派与天使结盟,人间秩序早已裂痕遍布,天使伪善,恶魔蛰伏,龙隐司守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
「而你,是唯一能破开这一切的人。」
「我不逼你,不诱你,只是陪着你,看着你一步步走到命运注定的路口。」
整片黑沙滩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海风凝滞,浪潮也仿佛停止了起伏,天地间只剩下浓稠化不开的压抑。
林砚静静盘腿坐在冰凉的沙地上,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潮湿的沙粒,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茫然。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自嘲:
「破开一切?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没有能力,没有实力,只是龙隐司里一个从头学起的新人。」
「别说破开局势,就连自保、分辨天使和恶魔都做不到。你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未免太荒唐了。」
他说得坦诚,也透着深深的自卑。
龙隐司里人人都有底子,唯有他一张白纸,体能、格斗、气息感知、自然人常识一概空白,只能跟在别人身后慢慢受训。
自然派和天使结盟虎视眈眈,世间恶魔潜藏暗处,随便哪一方,都能轻易碾碎现在的自己。
憎恨先驱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整片沙滩,空洞的眼窝牢牢锁住林砚,古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带嘲弄,只有一种看透万古世事的漠然。
「你现在弱,不代表永远弱。」
「龙隐司会教你体能,教你格斗,教你辨识异类,教你追查自然派、猎杀天使与恶魔。」
「他们以为是在培养一枚守护人间的棋子,殊不知,是在亲手打磨属于我的容器,唤醒你骨子里沉寂的本源。」
林砚心头猛地一沉,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你是说……他们训练我,反而在帮你?」
「没错。」憎恨先驱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宿命感,「你的肉身、意志、感知,都会在一次次训练、一次次接触异类中慢慢觉醒。」
「你学得越多,看得越透,离真正的自己就越近。」
「等到哪天你心底的憎恨、不甘、委屈彻底爆发,枷锁裂开缝隙,我便能借你的双眼看遍人间,借你的脚步踏碎秩序。」
林砚沉默了,垂眸望着脚下漆黑的沙滩,心里乱成一团。
他只想安安稳稳跟着龙隐司受训,学会自保,守好平凡的生活,守住人间的安稳。
可在憎恨先驱眼里,这一切成长,都只是为解封宿命铺路。
他像是被架在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进退两难。
良久,林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与戒备:
「我不会任由你摆布。」
憎恨先驱没有动,只是静静伫立在黑暗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可以试着反抗。」
「但命运早已刻进灵魂,你我同根同源,逃不掉,躲不开。」
「你可以守你的秩序,我可以守我的憎恨。」
「我们就这样,共用一具肉身,在这人间,慢慢走下去就好。」
话音落下,周遭的海风忽然翻涌起来,夜色愈发浓重,沙滩边缘开始泛起破碎的虚影。
梦境的界限,快要崩裂了。
憎恨先驱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留下一句低语,轻轻落进林砚心底: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下一刻,眼前的黑暗骤然褪去,冰冷的海风消散无踪。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从宿舍的床上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已是拂晓,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了进来,梦境里那片压抑的黑沙滩,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