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仙缘镇还在沉睡。
易理斯推开窗户,暗影鳞马已备好鞍,在晨雾中安静地嚼着灵草。林晓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
“出发?”
“出发。”
两骑沿着山道向东,穿过最后一片竹林时,易理斯勒住缰绳。
前方三里,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像倒扣的琉璃碗,将整片星陨滩罩在其中。光幕表面偶尔流过细密的符纹,灵力波动均匀而规律。
碧落仙宗的封禁法阵。
林晓掏出分析仪,对准光幕扫了几秒:“能量频率稳定,输出功率恒定。这是持续供能的守成型阵法,不是触发型。”
“说人话。”
“它不会主动攻击,但硬闯一定会被布阵者察觉。”林晓指着读数,“灵力供给源大概在东侧半山腰,应该是固定阵眼。”
易理斯眯眼望去。半山腰有座不起眼的石亭,隐约可见盘膝而坐的人影。
“一个人。”
“一个人。”林晓确认,“灵力强度……用你们的评级,大概是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易理斯快速评估:不算顶尖高手,但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魔族游学者,不该有碾压金丹的实力。强攻不可取,绕路也绕不开——光幕延伸极广,彻底封死了通往陨坑的所有路径。
他盯着那道青色光幕,忽然问:“你能让那台小破机器发出特定频率的共振吗?”
林晓一愣:“什么频率?”
“与这阵法灵力波动相反的频率。不需要破坏它,只是……”易理斯斟酌措辞,“让它在短时间内产生轻微紊乱。”
林晓眼睛亮了:“相位干涉!理论可行,但我需要近距离接触光幕,采集精确的波动数据,还得有足够强的计算单元……”
易理斯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放在她掌心。
“上古魔导核心碎片。当计算单元够不够?”
林晓差点没拿稳。她虽来魔界不久,也认得这东西——各大领主抢破头的战略物资,一小块就能驱动整座城市的防御法阵。
“你你你从哪弄的——”
“客户抵债。”易理斯面不改色,“能用吗?”
“能!太能了!”
三小时后,正午的阳光下,看守阵眼的金丹修士打了个盹。
不是他想偷懒,是今天的阵法监测数据格外平稳,平稳到……过于平稳了。灵力传输曲线像被尺子画过,连小数点后四位都纹丝不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瞥了一眼玉简。正常,一切正常。
而三丈之外的光幕某处,频率正以每秒上万次的幅度剧烈震荡,却被那块黑色晶体完美地“翻译”成平稳数据,回传至监测玉简。
易理斯贴着光幕内侧站稳,回身,将林晓拉了进来。
光幕在身后重新合拢,没有激起任何警报。
“成了。”林晓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激动。
星陨滩在他们脚下展开。
这是一片被暴力重塑过的大地。巨大的环形凹陷直径超过三里,边缘的岩石呈现被高温熔化后又急速冷却的玻璃化质感。六千年的风雨侵蚀只是给它覆上薄薄一层苔藓,未能磨灭那一击之威。
坑底中央,裸露着焦黑的、不规则的金属质岩体。
“这就是……六千年前那颗陨星?”林晓轻声问。
“残骸。”易理斯蹲下,指尖轻触地面的玻璃化熔岩,“古籍记载,它坠落的瞬间释放的能量,让千里之内所有灵力、魔力同时紊乱了七天七夜。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
林晓没说话。她架起分析仪,小心翼翼地靠近陨星残骸。
读数一开始是正常的——辐射残留、金属成分、微弱的灵力沾染。但当她将探头对准陨星与地面接触的缝隙时,仪器突然尖叫。
嗡——
尖锐的蜂鸣。指针疯狂跳动,数字在几个数值间反复横跳,无法锁定。
“这……”林晓瞪大眼,“这不是混乱,这是有规律的!它在三种状态之间循环,周期极短,但循环稳定!”
易理斯听不懂术语,但他感知到了。
陨星深处,有什么东西。
那不是魔力。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战场上曾出现过的残秽。
那是一种……等待。
“退后。”他按住林晓肩膀,自己却向前一步。
缝隙太窄,人进不去。易理斯将手贴在焦黑的陨星表面,闭上眼,将感知探入最深处。
黑暗。漫长。寂静。
然后——
它回应了。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是一段极其简单、极其古老的信息。
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破译,就像水知道自己是水。
“我坠落了。有人能收到吗?”
易理斯猛地抽回手,睁开眼。
林晓紧张地看着他:“你脸色很差。发现什么了?”
易理斯没回答。他看着那块沉寂了六千年的陨星残骸,忽然理解了那些古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
不是天灾,不是战争流弹。
这是一封从未寄达的信。
“它……”他开口,嗓音有些哑,“它在求救。”
林晓愣住了。
“它来自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坠毁在这里,发不出信号,也回不去。六千年,它一直在发送同一句话。”
易理斯站起身。
“不是只有我们在找答案。它也等了六千年。”
夕阳西斜,将陨星滩染成暗红。林晓蹲在陨星旁,用仪器小心地采集着缝隙深处的微粒样本,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场漫长的梦。
易理斯站在坑边,系统界面在视野一角闪烁。
“任务【星陨遗泽】阶段完成。关键信息获取:陨星非武器,非污染源,为未知文明失联信使。解锁后续任务【失联者的回声】。当前奖励结算中……”
他没理会那些数字。
他在想,六千年前,那道撕裂天空的光坠入东海时,有没有人抬头看见?
有没有人在意过,那不是毁灭,而是一声无人应答的呼唤?
“老师。”林晓忽然出声。
她捧着样本瓶站起来,夕阳照在她脸上,也照着她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如果它是求救信号……那发出求救的文明,后来怎么样了?”
易理斯沉默。
他想起自己继位时,老魔王说过一句话:这世界到处都是旧时代的坟,活人踩着坟头往前走,一代一代,不知底下埋着谁。
他那时觉得老魔王矫情。
现在觉得,也许那不是矫情,是活得太久,不经意瞥见了真相的边角。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们可以试着帮它回一封信。”
林晓用力点头。
远处,半山腰石亭里,金丹修士打了个呵欠,继续盯着那条平稳得不像话的灵力曲线。
暮色四合。两匹暗影鳞马驮着来客,离开这片沉默六千年、终于等到倾听者的土地。
样本盒在林晓背包里安静地躺着。
而陨星深处,那段循环了六千年的微弱信号,依然在无人的黑暗中,一圈一圈,向虚空扩散。
“我坠落了。有人能收到吗?”
——这一次,终于有人拾起了回信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