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滩那晚之后，易理斯和林晓达成一个默契——
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来，陨星样本需要时间分析；二来，刚摸进去就匆匆撤离，反而惹人怀疑；三来……易理斯不太想承认，但仙缘镇的床比魔王宫的软，伙食比王宫膳房做的有滋味，且没人凌晨敲门递紧急公文。
“那就住一阵。”林晓举双手赞成，“我需要连续监测数据，单次采样误差太大。”
“你那是学术理由。”易理斯看她。
“你管我什么理由。”林晓理直气壮，“老师你自己不也想赖着不走？”
易理斯没否认。
他们退了客栈，在镇东租下一间带小院的旧屋。房主是个搬迁去主城投奔儿子的老修士，房子空了三年，墙角结着蛛网，院子里的灵草枯了一半。
林晓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易理斯站在院中，看着满目萧索，沉默片刻。
“系统，有家政服务兑换吗？”
“本系统为高端摆烂辅助，非家政中介。建议宿主亲力亲为，体验劳动与生活的本真。”
“……你就是在看我笑话。”
“正确理解。”
易理斯认命地找扫帚。
打扫完已是傍晚。林晓蹲在院子里，把那半枯的灵草挨个检查，拔掉彻底死透的，给还活着的浇水。
“这是聚灵草，能缓慢聚集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她抬头，“养好了可以当天然空气净化器用。”
易理斯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那些草，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魔幻。
六天前他还是魔王。
现在他在仙域小镇当铲屎官——院子里还有前任屋主没带走的两只灵羽鸡，咕咕叫着在墙角刨食。
“老师。”林晓头也不抬，“灵羽鸡一天下几个蛋？”
“……我怎么知道。”
“你买点饲料呗，吃剩饭也行。以后早饭有着落了。”
易理斯掏出钱袋数了数。伪装身份带的资金有限，不能动用魔族渠道，得省着花。
他看向那两只肥硕的鸡，眼神变得复杂。
“系统，灵羽鸡市场价多少？”
“宿主，这是生活，不是任务。请勿用任务思维解决一切问题。”
“……烦死了。”
次日清晨，林晓如愿以偿吃到了新鲜鸡蛋。
易理斯面无表情地煎蛋，心想这事传回魔族，他大概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在仙域小镇给学徒做饭的魔王。
还好没人知道。
上午，林晓把陨星样本分装，开始做不同条件下的稳定性测试。易理斯坐在门槛上，名义上放风，实际上在看镇民下棋。
仙缘镇的棋类似围棋，但棋子本身是微缩阵盘，每落一子都会激活局部灵力共鸣。观棋的老头们一边下一边骂骂咧咧，用词之丰富让易理斯学到了不少仙域俚语。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旁边一个嗑瓜子的老妪搭话。
“是。”易理斯拉低兜帽，“带学生来采风。”
“采风？星陨滩都封了，采什么风。”
“研究古植被。”易理斯面不改色，“大战前遗留的苔藓样本，封禁区外围还能采到一些。”
老妪噢了一声，失去兴趣，继续嗑瓜子。
易理斯收回视线，心想自己的瞎编能力最近明显进步。
午饭是镇口老张家的菌子面，林晓连汤都喝干净，说这是她来幻灵大陆后吃过最好吃的面。
易理斯尝了一口。确实比王宫膳房强。
下午，林晓在院子里摆弄分析仪，易理斯翻出从镇上租书铺淘来的《仙域风物志·东海卷》假装学习，实则在系统界面清点近期收益。
“当前摆烂点数：3850。”
“可兑换项目：【高效睡眠（高级）】、【气息伪装（精通）】、【紧急传送阵（单次）】、【仙域通用方言（临时）】……”
他划拉着光屏，忽然在某项商品上停住。
【魔王之角的日常养护】。标价200点。
简介：您有多久没给角做护理了？角是魔族尊严的象征。本品含深海龙脂精粹、暗月花提取物，滋养角质，修复损伤，每次使用可持续散发内敛而高贵的微光。附赠便携磨角石。
易理斯下意识摸了摸被幻术掩盖的角。
确实……很久没养护了。
自从继位，每天被公文追着跑，哪有心思管这个。
他沉默三秒，点击兑换。
当晚，林晓在专注整理数据，易理斯借口出门散步，蹲在院子角落，小心翼翼解除角上的部分幻术，掏出那套护理工具。
深海龙脂抹上去微微发热。磨角石质地细腻，沿着纹路轻轻打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还是王子的自己，每个满月夜都要端正坐好，让宫廷首席角护理师——一位三百岁的老魅魔——从头到尾细细打理。那时觉得好麻烦，坐不住，总想溜。
现在没人催他了。
他反而自己蹲在仙域小镇的鸡窝旁边，借着月光，认真磨着这对象征魔王身份、却很少被人真正看见的角。
夜风穿过小院，灵羽鸡在窝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老师。”
易理斯手一抖，迅速拢好头发，幻术恢复。
林晓站在门廊，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没打扰你吧？”她把茶递过来，“看你蹲那儿半天了。”
“思考问题。”易理斯接过茶，面不改色。
林晓噢了一声，没追问。她也在门槛坐下，仰头看仙域的月亮。
“这里的月亮比地球大。”她说，“也比锈铁城看到的亮。”
“仙域灵气浓郁，大气透光度不同。”易理斯随口道，然后顿住，“等等，你连锈铁城的月亮也对比过？”
“来都来了。”林晓理所当然，“任何环境的差异都是宝贵数据。”
易理斯喝茶，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林晓轻声说：“老师，谢谢你带我出来。”
易理斯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目的，也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游学者。”林晓没看他，望着月亮，“但你确实在帮我。教我这里的规则，带我来看陨星，还……花那么多点数给我换技能和装备。”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易理斯沉默。
系统在他脑海里安静如鸡，居然没跳出来嘲笑。
“……茶凉了。”他最后说。
林晓笑了一声，起身，拍拍裙子。
“明天我想去镇上的炼器铺看看，听说有个老匠人会修复古法阵刻盘，说不定对陨星的能量循环模式有参考。”
“嗯。”
“那你早点睡。”
“嗯。”
林晓进屋，门掩上。
易理斯独自坐在门槛，手中半杯残茶，月亮移到院中枣树梢头。
他忽然想：如果早六百年遇到这种学生，他会不会没那么想逃离王座？
随即自我否定。
早六百年他还是个满脑子摆烂的王子，带学生？自己都带不明白。
但有些事，也许不需要早。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合适的一杯凉茶。
这就够了。
——
在仙缘镇住到第十二天，易理斯发现自己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早起喂鸡，打扫院子，去镇口吃菌子面。上午看林晓做实验，下午出门“采风”（实际是四处闲逛，偶尔从系统换点魔晶补贴家用）。傍晚回来做饭，饭后一个整理数据，一个蹲角落养护角。
老张家的面摊老板已经认得他，不用开口就知道“大碗菌子面加蛋，少辣”。租书铺的老板娘主动给他留新到的古籍残卷。连观棋局的老头们都习惯角落蹲着个沉默的魔族后生，偶尔还分他一把瓜子。
这是六百年王座生涯从未给过他的东西。
一种无需扮演任何角色的、踏实的日常。
某天傍晚，林晓忽然从仪器前抬头。
“老师，陨星样本的循环周期变长了。”
易理斯走过去。
“从12小时延长到12小时3分钟。”林晓指着数据，“虽然变化极小，但趋势稳定。”
“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可能它感知到有人在倾听，回应频率自然放缓。”林晓顿了顿，认真道，“也可能它能量即将耗尽。”
易理斯看着那行缓慢爬升的周期数据。
六千年的等待，最后一段信号，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就像一个人长途跋涉后终于看见灯火，脚步自然放慢，因为他知道——
不必再赶路了。
“能想办法给它补充能量吗？”他问。
林晓摇头：“能量类型不兼容。就像汽油车加不进电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找到那种能量的来源。”林晓看他，“或者，带着它的样本，去更多地方，找更多线索。”
易理斯沉默。
窗外的仙缘镇正沉入夜色，面摊收档，棋局散场，老妪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他想，这地方住得挺舒服的。
但他也知道，该准备下一段路了。
“再住三天。”他说，“我把那窝鸡托付给面摊老板。”
林晓笑：“好。”
三天后，清晨。
老张收了易理斯塞的魔晶，满口答应照顾好两只灵羽鸡，鸡蛋会留着等他们下次来吃。租书铺老板娘送了一本手抄的《东海古遗迹名录》，说后生你爱看书，这送你了。观棋的老头们难得没下棋，嗑着瓜子目送两骑离开镇口。
“后生，下次来还看你下棋啊！”
“我不会下。”
“不会就学！年轻人要有耐心！”
林晓在前面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