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雾谷第三天,他们遇上了市集。
准确说,是寒松岭脚下第一个补给站,青泥镇。名字听着土,规模却不小。每年入冬前,北境猎户、散修、药商都会在这儿扎堆,把攒了一年的皮毛灵材换成过冬的物资。
易理斯牵着马,林晓背着包,四株挪挪菇挤在临时编的草筐里,被林晓挂在背包侧面。
镇上人多。比仙缘镇多得多,比锈铁城少些戾气,到处是讲价声、铁器碰撞声、不知哪家摊子飘来的烤兽肉焦香。
林晓眼睛不够用,脖子转得像拧紧的发条。
“那个是灵貂皮?花纹好特别……那边在卖什么,排那么长队……老师你闻,好像有人在烤蜂蜜!”
易理斯拽住她背包带,避免她一头扎进卖兽夹的摊位。
“慢点。先找住处。”
找了四家客栈,全满。
第五家老板嗑着瓜子,头也不抬:“最后两间柴房,不隔音,没炕,十灵币一夜,爱住不住。”
易理斯正要掏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锣声。
人群往镇中心涌。
“快快快,报名截止了!”
“今年谁抽签?”
“听说是东街铁匠老周的儿子抽!”
林晓踮脚:“那边干什么的?”
老板终于抬头,扫他们一眼:“外地来的?寒松岭一年一度猎兽大会,明天开幕。今晚抽参赛签,抽中的上去打,抽不中的看热闹。年年都这个阵仗。”
“打什么?”
“冰原巨角鹿。一头顶三头牛,跑起来能把树撞断。”老板吐出瓜子皮,“打赢了奖三百灵币,输了自己掏医药费。”
林晓转头看易理斯。
易理斯面无表情:“不去。”
“我没说去……”
“你眼睛说了。”
林晓噎住。
老板饶有兴致看他们拌嘴,忽然把瓜子袋一收。
“你俩真想去?”
“不想。”易理斯。
“想看看抽签。”林晓。
老板啧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
“镇西老刘家媳妇病了,他抽的两张观礼席票,十灵币转手,要不要?”
易理斯看着那两张票。
观礼席。意味着不用在普通区人挤人,有座,视野好。
意味着他堂堂魔王,花十灵币买两张票,去围观一群猎户追鹿。
“要。”林晓已经掏钱了。
易理斯没拦。
反正也是她自己挣的苔藓钱。
——
观礼席在木台子上,离赛场近,鹿冲过来时能看清鹿角上的霜纹。
林晓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画速写,偶尔标注“奔跑姿态”“转向机制”“角部能量凝聚位置”。
易理斯看鹿。
也看人。
参赛者什么种族都有。魔族占了快一半,大多是北境土生土长的霜血分支,体格精壮,抗寒。剩下的有人类散修,有几个矮人,甚至还有个从头到脚裹严实的蛇裔,吐信子时围观群众会整齐后退一步。
鹿冲过来,人迎上去,要么制服,要么被撞飞。
撞飞的有专人抬下去,没受重伤的爬起来接着排号。
简单粗暴,但热闹。
林晓画完一页,抬头:“老师,你不觉得这像某种文化仪式?”
“像什么?”
“成年礼。或者社区凝聚力活动。”她认真道,“通过共同参与风险性竞技,强化族群认同,调节内部矛盾。”
易理斯看着她。
“你来这儿一个月,学会看什么都是课题了。”
林晓理直气壮:“这叫学者视角。”
旁边一个大姐听见了,笑着搭腔:“小姑娘读书人吧?别光画,抽签不看?要开抽了!”
林晓合上本子。
赛场中央搭了个简易木台,镇长模样的老头捧着竹筒站上去,筒里插满竹签,签尾染成红绿两色。红色参赛,绿色观礼。
“老规矩,”镇长嗓门亮,“抽到红的,明早卯时三刻来这儿集合,过时不候!抽到绿的,明年再来!”
底下哄笑。
竹筒开始传递。先从观礼席传。
易理斯以为只是走形式,没想到大姐接过竹筒,直接塞进林晓手里。
“小姑娘试试手气!”
林晓愣住。
竹筒就在手里,沉甸甸,塞满签。
她抬头看易理斯。
易理斯:“随便抽一根。”
林晓深吸一口气,像做实验取样一样谨慎,从中间抽出一根。
签尾。
红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更大的哄笑。
“红签!小姑娘你明早要打鹿了!”
“老周你这筒是不是没洗干净!”
“人家小胳膊小腿,给鹿当开胃菜吗!”
林晓看着手里那根红签,表情空白。
易理斯也沉默了三秒。
系统在脑海里准时冒泡:
“叮!触发随机事件:【被选中的勇者】。宿主辅助对象意外获得参赛资格。任务:确保林晓在明日比赛中安全完赛,不得暴露真实身份。奖励:摆烂点数×300。惩罚:林晓将获得称号【差点被鹿撞飞的女人】,全寒松岭范围生效,持续三年。”
易理斯深吸一口气。
林晓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我是不是闯祸了”。
易理斯把红签从她手里抽走。
“可以弃权吗?”
旁边大姐热心解答:“弃权交十灵币,捐给猎户互助会。姑娘想弃?”
林晓犹豫了两秒。
“不弃。”她把红签拿回去,攥紧,“三百灵币奖金呢。”
易理斯没说话。
他看着她攥签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嘴倒挺硬。
“你会打鹿吗?”
“不会。”林晓老实答,“但我会跑。”
“……这倒是实话。”
林晓把红签小心收进背包夹层,跟陨星样本放一起,像收藏什么珍贵藏品。
“而且,”她小声说,“我跑了二十九年,在人类社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易理斯没接话。
赛场还在喧闹,下一轮抽签已经开始。
他靠回椅背,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染红场地。
“那明天教你两招。”
林晓转头。
“跑以外的。”
——
当晚,青泥镇最后两间柴房。
易理斯靠在干草堆上,听隔壁马厩偶尔响鼻。
林晓坐在对面,借着分析仪的微光,在笔记本上画明天的“战术”。草图里一个小人绕着矩形场地跑圈,标注“左移”“急停”“利用障碍物”。
四株挪挪菇从草筐边缘探出头,最小的那株伞盖歪着,像在观摩学习。
易理斯沉默良久。
“系统。”
“在。”
“我真得教她打鹿?”
“根据任务要求,宿主需确保目标安全完赛。直接代打暴露风险过高,间接教学更符合摆烂原则。”
“那你怎么不早提醒抽签有问题?”
“本系统无法预知随机事件。且宿主此前未就‘抽签概率’提出咨询。”
易理斯揉眉心。
草堆对面,林晓画完最后一笔,抬头。
“老师,你睡了吗?”
“没。”
“你说我明天能坚持多久?”
易理斯没答。
林晓自顾自说:“我觉得至少三分钟。鹿第一波冲刺时速大概六十公里,反应时间0.3秒,只要我不站在直线路径上……”
她一项项分析,像拆解实验变量。
易理斯听着。
月光从柴房板缝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
“你不会被撞的。”他忽然开口。
林晓停笔。
“三百灵币,明晚请你吃烤鹿肉。”易理斯闭上眼,“睡吧。”
林晓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很轻。
“好。”
她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把挪挪菇的草筐挪到脚边,靠着干草堆,慢慢闭上眼睛。
柴房安静下来。
易理斯没睡。
他看着那道月光,心想这大概是六百年王座生涯里最离谱的任务前置。
但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
次日卯时,赛场。
林晓站在等候区,周围清一色比她高两头、壮三圈的猎户。
她穿着昨晚临时淘的二手皮甲(易理斯砍价砍了二十分钟),手里攥着唯一的“武器”——一根削尖的硬木短棍(易理斯削的,削完还测试了三次韧性)。
人群中有人认出她,窃窃私语。
“那个小姑娘真来了?”
“抽中红签的……啧,挺有胆。”
林晓面不改色,目光在场地上快速扫描,测量距离,估算风速,记下几个可能用来周旋的障碍物位置。
鹿进场了。
巨角鹿。肩高两米三,鹿角张开像枯树的枝杈,尖端凝着不化的霜。
它踏进场地,喷出白气,蹄子刨地,发出沉闷的震动。
猎户们握紧武器。
林晓握紧木棍。
锣响。
鹿冲出去,不是朝人,是绕场狂奔,卷起雪尘。猎户们分散包围。
林晓没动。
她在等。
鹿第二次绕场时,她忽然起步——不是迎上去,是斜切,贴着鹿冲刺路径的切线跑。
速度不快,角度刁钻。
鹿角擦过她后背,皮甲划出一道白印。
林晓踉跄一步,稳住,继续跑。
围观席爆发出惊呼。
易理斯坐在观礼席,手按在剑柄上,没拔。
他看见林晓在场地里奔跑,转弯,急停,再跑。
像她说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鹿第三次转向时,她终于找到机会——不是攻击,是把木棍插进场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捕兽夹机关里,撬动机关。
咔嗒。
老旧捕兽夹弹起,卡住鹿的后蹄。
巨角鹿失衡,前冲两步,撞进雪堆。
场地安静。
锣声再响——完赛铃声。
林晓站在原地,喘气,头发乱了,皮甲花了,手里只剩半截木棍。
但她站着。
观众席沉默三秒。
然后爆发出比抽签时更响的哄声。
“这小姑娘什么路子!”
“没见过这么打的!”
“鹿呢?鹿卡住了快去救鹿啊!”
易理斯松开剑柄。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任务完成。林晓安全完赛,未受重伤。奖励摆烂点数×300。称号【差点被鹿撞飞的女人】未获得,已解锁替代称号【让鹿卡住的女人】。”
易理斯没理它。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正弯腰检查捕兽夹、顺便给鹿解围的女孩。
她蹲着,跟巨角鹿大眼瞪小眼,居然伸手摸了摸鹿角的霜纹。
鹿没顶她。
可能是累了。
也可能是,连鹿都知道,这人不是来打架的。
只是来跑完该跑的那圈。
——
当晚,青泥镇唯一像样的饭馆。
林晓面前摆着一盘烤鹿肉。
不是她打的那头——那头赛后放归了,捕兽夹取出来,蹄子有点跛,养几天能好。
这是镇上猎户请的,说是给“让鹿卡住的女人”接风。
林晓吃得很认真,四株挪挪菇蹲在桌角,分到一小碟切碎的肉末。
易理斯坐对面,要了碗清汤,没动筷。
“三百灵币到手。”林晓咽下鹿肉,眼睛弯起来,“旅费续上了。”
“嗯。”
“甘老头的冰芯苔,明天去采。”
“嗯。”
“采完再去哪?”
易理斯想了想。
“北边还有个小陨石坑,三百年前的记录,规模不大,可能没什么剩。”
“去看看。”
“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那也去看看。”
林晓继续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