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悠闲

作者:爱打瞌睡9W 更新时间:2026/2/12 21:31:53 字数:3459

离开仙缘镇,向东再走四十里,是另一番天地。

雾谷。

地如其名,一年四季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灵力稀薄,魔气没有,仙宗看不上,散修绕着走。唯一的特产是一种喜阴喜湿的荧光苔,采回去晒干,能磨成廉价法阵涂料。

易理斯选中这里,就一个理由——

没人管。

林晓背着大包小包,站在谷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空气湿度98%,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植被以蕨类和附生苔藓为主,土壤偏酸性,有轻微铁锈味。”

易理斯看她。

“职业病。”林晓推眼镜,“走吧,不是要找安静地方做长时间样本分析吗?这里够安静。”

安静是够安静。

进入谷中第三个小时,他们总共遇到三个生物。

一只慢吞吞啃树叶的岩角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啃。

一条趴在溪边石头上晒太阳的细鳞蛇,尾巴尖懒洋洋点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一株会走路的蘑菇。

真的,会走路。巴掌大小,伞盖灰扑扑,下面两截细柄,一左一右,摇摇晃晃从路中间横穿过去,钻进树根底下不见了。

林晓蹲在那棵树根前蹲了二十分钟。

“它没能量波动,”她眼睛发亮,“不是魔法驱动,不是灵力驱动,是纯粹的生物运动!这种蕈类怎么演化出移动能力的?它的神经系统怎么分布?运动模式是随机还是受环境刺激诱发——”

“饿了。”易理斯打断。

林晓依依不舍站起来。

“你刚才蹲那二十分钟,错过了三只。”易理斯往前走,“那东西本地人叫挪挪菇,肉有毒,不能吃,没人研究。”

“为什么?”

“研究经费批给灵草了。不能炼丹的蘑菇,不值得花灵石。”

林晓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个世界,科研经费分配也存在严重功利主义倾向。”

易理斯没接话。他已经在雾气里看到一间小木屋的轮廓。

雾谷唯一的人居。

屋主是个老炼金师,姓甘,年轻时是碧落仙宗的执事弟子,熬到金丹无望,百年前申请外调,主动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几株野生荧光苔,一守就是一百年。

易理斯敲门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块裂了纹的阵盘。

“租院子?”他头也不抬,“东边那间空着,一个月三十灵币,不含饭。”

“二十。”

“二十五,爱住不住。”

“……行。”

易理斯摸出钱袋,心想自己堂堂魔王,居然为五灵币跟退休老头砍价。

林晓已经在打量院子里晾晒的各种苔藓样本,问东问西。甘老头开始不耐烦,但林晓问的问题太怪——不是问炼金配方,不是问市场行情,是问苔藓细胞壁厚度、光合色素构成、环境胁迫下的代谢通路调整。

老头渐渐不吱声了。

日落时分,林晓拿着他一块晾废了的样本跑回东厢,说要连夜做切片观察。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问易理斯:

“你这学生,哪里收的?”

“路上捡的。”

“捡得好。”老头背着手,语气听不出褒贬,“比宗门那帮只会背丹方的小崽子强。”

易理斯没答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雾气渐渐染上暮色,从乳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暗蓝。

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枝叶稀疏,树干歪着,看起来很努力地活着。

“那树也是您种的?”

“种的。”老头蹲下收拾工具,“种了八十三年,没开过花。”

他顿了顿。

“荧光苔三年一收,卖给炼器阁,够我一个人嚼用。树不开花,我也没辙。”

易理斯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忽然问:“挪挪菇您研究过吗?”

老头抬头,眼神奇怪。

“那东西没用。”

“没用也想研究呢?”

老头沉默。

良久,他把最后一块阵盘塞进工具箱,拎起来,转身进屋。

临关门,丢下一句:

“东厢灯油在门后架子上,用完了自己添。”

易理斯轻轻笑了一下。

——

雾谷的日子比仙缘镇更慢。

林晓每天早起,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对着各种苔藓样本写写画画。甘老头起初端着架子,只当没看见,过了三天,开始“不经意”路过,瞥一眼她的记录。

第四天,老头从库房翻出一台积灰二十年的老式分析仪。

“坏了,”他说,“没人会修。”

林晓没吭声,把仪器搬回东厢,拆了一地零件。甘老头站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看她把生锈的灵能接口清理干净,把断掉的符文线路重新蚀刻,把磨损的水晶镜头换下来,从自己的显微镜上拆了一个备用件装上去。

傍晚,仪器亮了。

老头没说话,把一块珍藏多年的野生荧光苔样本放在她桌上。

转身走了。

易理斯对此的评价是:矜持。

林晓说:这是老一辈科研工作者表达认可的最高礼仪。

易理斯说:翻译一下。

林晓说:他拿我当自己人了。

于是林晓更忙。白天捣鼓苔藓,晚上捣鼓陨星样本,中间抽空喂一喂那株被甘老头默许养在院角的挪挪菇。

挪挪菇长了四只,不对,四株。第一次穿路而过的那株似乎是头领,如今每晚都带着小弟们在院角开会,开完会分头钻进土里,第二天又在别处冒头。

易理斯问这有什么可研究的。

林晓说你不懂,这是社会性行为。

易理斯确实不懂。

他只知道这蘑菇不能吃,而且晚上窸窸窣窣有点吵。

但他没赶。

院子里多了活物,老槐树下面不那么空了。

——

某天夜里,林晓在灯下画图表,易理斯靠在自己屋门口,难得清闲。

系统忽然冒头。

“宿主,您已脱离任务主线十二天。”

“嗯。”

“星陨遗泽后续任务【失联者的回声】尚未启动。”

“嗯。”

“您目前的行为模式与‘高效摆烂’原则存在偏差。”

易理斯没回话。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雾谷的月亮很淡,隔着雾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系统。”

“在。”

“你觉得什么样算摆烂?”

系统沉默。

易理斯没指望它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什么都不干,瘫着,没人催,没人找,叫摆烂。”

“后来你来了,说摆烂不是什么都不干,是高效解决问题,然后省下时间瘫着。”

“再后来我照着做了,确实省下一些时间,但省下的时间瘫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那棵八十三岁没开过花的槐树。

“在仙缘镇那十几天,每天早起喂鸡,去镇口吃面,看林晓做实验,傍晚蹲墙角磨角。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任务,也没有一件在高效解决问题。”

“但我睡得比以前沉。”

系统没出声。

易理斯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几百年的公文,握过剑,抹过龙脂,煎过蛋,修过鸡窝。

“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摆烂。”他说,“但比以前舒服。”

很久,系统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记录完毕。”

“记录什么?”

“宿主的摆烂理论,第三版修订。”

易理斯愣住。

“前两版是?”

“第一版:‘什么都不干’。第二版:‘高效解决,然后什么都不干’。”

“第三版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光屏闪烁几下,弹出一行小字。

“第三版:‘干些让自己舒服的事,然后不觉得需要干别的’。”

易理斯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月亮移过槐树梢头,雾气依然很淡,院子里窸窸窣窣,是挪挪菇在开晚例会。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

在雾谷住到第二十八天,林晓完成了陨星样本的第一阶段分析报告。

结论简短:

它确实在等回信。

能量循环周期的延长不是衰减,是回应预期调整。当监测对象感知到被倾听,信号发送频率会自然放缓,因为知道不需要用重复来换取注意。

林晓合上记录本,抬头看易理斯。

“我们需要替它回信。”

“怎么回?”

“带着样本,去更多坠落点。”林晓说,“古籍里记载的陨星坠落不止一处。东海这颗是六千年前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

她顿了顿。

“如果这些陨星同源,那么它们的残骸里,应该都能检测到相同的能量特征。我们收集这些特征,拼凑出它来的方向,来的目的。”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把回信发出去。”

易理斯看着那本薄薄的记录册。

里面是一颗星星六千年的独白。

“需要走多久?”他问。

“不知道。”林晓老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经费呢?”

“……也没着落。”

易理斯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正在修另一块阵盘的甘老头说:

“谷口那几丛野生荧光苔,您卖不卖?”

老头抬头。

“采完今年就绝收了。”

“只采三分之一,留种。明年长回来,您继续收。”

老头盯着他,盯了足足一分钟。

“收。”他说,“市场价七成。”

“五成。”

“六成,不能再低。”

“成交。”

易理斯转身,对上林晓目瞪口呆的脸。

“老师,你……”

“旅费。”易理斯拍掉袖口沾的苔屑,“总不能一直啃老本。”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甘老头还在院子里低头摆弄阵盘,语气随意:

“去北境的话,经过寒松岭,替我采几株冰芯苔回来。”

“可以。”

“样品分我一份。”

“可以。”

“……什么时候走?”

易理斯看了眼天色。

雾气正在散去,露出谷口那条来时的路。

“后天。”

“这么赶?”

“住太舒服了,怕走不动。”

老头没再说话。

易理斯回东厢收拾东西,路过院子角落,四株挪挪菇正挤在一起,伞盖挨着伞盖,像在开会。

他停下脚步。

蹲下,跟蘑菇平视。

“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蘑菇们纹丝不动。

“寒松岭有雪,你们这种喜湿喜阴的,应该适应。”

蘑菇们还是不动。

易理斯等了十秒,起身。

走了两步,回头。

四株蘑菇里最小的那株,正从土里拔出左边那根柄。

摇摇晃晃,跟在他脚后。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似乎在等同伴。

三息之后。

第二株拔柄。

第三株。

第四株。

四株蘑菇排成一列,像一串灰扑扑的省略号,跟在魔王身后。

易理斯低头看它们。

“先说好,赶路不能老要人抱。”

蘑菇们没吭声。

最小的那株,伞盖边缘悄悄卷起来,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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