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仙缘镇,向东再走四十里,是另一番天地。
雾谷。
地如其名,一年四季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灵力稀薄,魔气没有,仙宗看不上,散修绕着走。唯一的特产是一种喜阴喜湿的荧光苔,采回去晒干,能磨成廉价法阵涂料。
易理斯选中这里,就一个理由——
没人管。
林晓背着大包小包,站在谷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空气湿度98%,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植被以蕨类和附生苔藓为主,土壤偏酸性,有轻微铁锈味。”
易理斯看她。
“职业病。”林晓推眼镜,“走吧,不是要找安静地方做长时间样本分析吗?这里够安静。”
安静是够安静。
进入谷中第三个小时,他们总共遇到三个生物。
一只慢吞吞啃树叶的岩角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啃。
一条趴在溪边石头上晒太阳的细鳞蛇,尾巴尖懒洋洋点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一株会走路的蘑菇。
真的,会走路。巴掌大小,伞盖灰扑扑,下面两截细柄,一左一右,摇摇晃晃从路中间横穿过去,钻进树根底下不见了。
林晓蹲在那棵树根前蹲了二十分钟。
“它没能量波动,”她眼睛发亮,“不是魔法驱动,不是灵力驱动,是纯粹的生物运动!这种蕈类怎么演化出移动能力的?它的神经系统怎么分布?运动模式是随机还是受环境刺激诱发——”
“饿了。”易理斯打断。
林晓依依不舍站起来。
“你刚才蹲那二十分钟,错过了三只。”易理斯往前走,“那东西本地人叫挪挪菇,肉有毒,不能吃,没人研究。”
“为什么?”
“研究经费批给灵草了。不能炼丹的蘑菇,不值得花灵石。”
林晓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个世界,科研经费分配也存在严重功利主义倾向。”
易理斯没接话。他已经在雾气里看到一间小木屋的轮廓。
雾谷唯一的人居。
屋主是个老炼金师,姓甘,年轻时是碧落仙宗的执事弟子,熬到金丹无望,百年前申请外调,主动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几株野生荧光苔,一守就是一百年。
易理斯敲门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块裂了纹的阵盘。
“租院子?”他头也不抬,“东边那间空着,一个月三十灵币,不含饭。”
“二十。”
“二十五,爱住不住。”
“……行。”
易理斯摸出钱袋,心想自己堂堂魔王,居然为五灵币跟退休老头砍价。
林晓已经在打量院子里晾晒的各种苔藓样本,问东问西。甘老头开始不耐烦,但林晓问的问题太怪——不是问炼金配方,不是问市场行情,是问苔藓细胞壁厚度、光合色素构成、环境胁迫下的代谢通路调整。
老头渐渐不吱声了。
日落时分,林晓拿着他一块晾废了的样本跑回东厢,说要连夜做切片观察。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问易理斯:
“你这学生,哪里收的?”
“路上捡的。”
“捡得好。”老头背着手,语气听不出褒贬,“比宗门那帮只会背丹方的小崽子强。”
易理斯没答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雾气渐渐染上暮色,从乳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暗蓝。
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枝叶稀疏,树干歪着,看起来很努力地活着。
“那树也是您种的?”
“种的。”老头蹲下收拾工具,“种了八十三年,没开过花。”
他顿了顿。
“荧光苔三年一收,卖给炼器阁,够我一个人嚼用。树不开花,我也没辙。”
易理斯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忽然问:“挪挪菇您研究过吗?”
老头抬头,眼神奇怪。
“那东西没用。”
“没用也想研究呢?”
老头沉默。
良久,他把最后一块阵盘塞进工具箱,拎起来,转身进屋。
临关门,丢下一句:
“东厢灯油在门后架子上,用完了自己添。”
易理斯轻轻笑了一下。
——
雾谷的日子比仙缘镇更慢。
林晓每天早起,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对着各种苔藓样本写写画画。甘老头起初端着架子,只当没看见,过了三天,开始“不经意”路过,瞥一眼她的记录。
第四天,老头从库房翻出一台积灰二十年的老式分析仪。
“坏了,”他说,“没人会修。”
林晓没吭声,把仪器搬回东厢,拆了一地零件。甘老头站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看她把生锈的灵能接口清理干净,把断掉的符文线路重新蚀刻,把磨损的水晶镜头换下来,从自己的显微镜上拆了一个备用件装上去。
傍晚,仪器亮了。
老头没说话,把一块珍藏多年的野生荧光苔样本放在她桌上。
转身走了。
易理斯对此的评价是:矜持。
林晓说:这是老一辈科研工作者表达认可的最高礼仪。
易理斯说:翻译一下。
林晓说:他拿我当自己人了。
于是林晓更忙。白天捣鼓苔藓,晚上捣鼓陨星样本,中间抽空喂一喂那株被甘老头默许养在院角的挪挪菇。
挪挪菇长了四只,不对,四株。第一次穿路而过的那株似乎是头领,如今每晚都带着小弟们在院角开会,开完会分头钻进土里,第二天又在别处冒头。
易理斯问这有什么可研究的。
林晓说你不懂,这是社会性行为。
易理斯确实不懂。
他只知道这蘑菇不能吃,而且晚上窸窸窣窣有点吵。
但他没赶。
院子里多了活物,老槐树下面不那么空了。
——
某天夜里,林晓在灯下画图表,易理斯靠在自己屋门口,难得清闲。
系统忽然冒头。
“宿主,您已脱离任务主线十二天。”
“嗯。”
“星陨遗泽后续任务【失联者的回声】尚未启动。”
“嗯。”
“您目前的行为模式与‘高效摆烂’原则存在偏差。”
易理斯没回话。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雾谷的月亮很淡,隔着雾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系统。”
“在。”
“你觉得什么样算摆烂?”
系统沉默。
易理斯没指望它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什么都不干,瘫着,没人催,没人找,叫摆烂。”
“后来你来了,说摆烂不是什么都不干,是高效解决问题,然后省下时间瘫着。”
“再后来我照着做了,确实省下一些时间,但省下的时间瘫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那棵八十三岁没开过花的槐树。
“在仙缘镇那十几天,每天早起喂鸡,去镇口吃面,看林晓做实验,傍晚蹲墙角磨角。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任务,也没有一件在高效解决问题。”
“但我睡得比以前沉。”
系统没出声。
易理斯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几百年的公文,握过剑,抹过龙脂,煎过蛋,修过鸡窝。
“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摆烂。”他说,“但比以前舒服。”
很久,系统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记录完毕。”
“记录什么?”
“宿主的摆烂理论,第三版修订。”
易理斯愣住。
“前两版是?”
“第一版:‘什么都不干’。第二版:‘高效解决,然后什么都不干’。”
“第三版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光屏闪烁几下,弹出一行小字。
“第三版:‘干些让自己舒服的事,然后不觉得需要干别的’。”
易理斯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月亮移过槐树梢头,雾气依然很淡,院子里窸窸窣窣,是挪挪菇在开晚例会。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
在雾谷住到第二十八天,林晓完成了陨星样本的第一阶段分析报告。
结论简短:
它确实在等回信。
能量循环周期的延长不是衰减,是回应预期调整。当监测对象感知到被倾听,信号发送频率会自然放缓,因为知道不需要用重复来换取注意。
林晓合上记录本,抬头看易理斯。
“我们需要替它回信。”
“怎么回?”
“带着样本,去更多坠落点。”林晓说,“古籍里记载的陨星坠落不止一处。东海这颗是六千年前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
她顿了顿。
“如果这些陨星同源,那么它们的残骸里,应该都能检测到相同的能量特征。我们收集这些特征,拼凑出它来的方向,来的目的。”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把回信发出去。”
易理斯看着那本薄薄的记录册。
里面是一颗星星六千年的独白。
“需要走多久?”他问。
“不知道。”林晓老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经费呢?”
“……也没着落。”
易理斯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正在修另一块阵盘的甘老头说:
“谷口那几丛野生荧光苔,您卖不卖?”
老头抬头。
“采完今年就绝收了。”
“只采三分之一,留种。明年长回来,您继续收。”
老头盯着他,盯了足足一分钟。
“收。”他说,“市场价七成。”
“五成。”
“六成,不能再低。”
“成交。”
易理斯转身,对上林晓目瞪口呆的脸。
“老师,你……”
“旅费。”易理斯拍掉袖口沾的苔屑,“总不能一直啃老本。”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甘老头还在院子里低头摆弄阵盘,语气随意:
“去北境的话,经过寒松岭,替我采几株冰芯苔回来。”
“可以。”
“样品分我一份。”
“可以。”
“……什么时候走?”
易理斯看了眼天色。
雾气正在散去,露出谷口那条来时的路。
“后天。”
“这么赶?”
“住太舒服了,怕走不动。”
老头没再说话。
易理斯回东厢收拾东西,路过院子角落,四株挪挪菇正挤在一起,伞盖挨着伞盖,像在开会。
他停下脚步。
蹲下,跟蘑菇平视。
“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蘑菇们纹丝不动。
“寒松岭有雪,你们这种喜湿喜阴的,应该适应。”
蘑菇们还是不动。
易理斯等了十秒,起身。
走了两步,回头。
四株蘑菇里最小的那株,正从土里拔出左边那根柄。
摇摇晃晃,跟在他脚后。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似乎在等同伴。
三息之后。
第二株拔柄。
第三株。
第四株。
四株蘑菇排成一列,像一串灰扑扑的省略号,跟在魔王身后。
易理斯低头看它们。
“先说好,赶路不能老要人抱。”
蘑菇们没吭声。
最小的那株,伞盖边缘悄悄卷起来,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