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关隘。
一处隐蔽的地点。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地面,空气里带着山间的凉意和松木的清苦味。
夜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低鸣。
头顶的星空比瑞克郡更亮——这里远离海岸,没有水汽折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我和尤娜的身影出现在了这里。
落点很准确。偏差不超过两米。
看来传送精度确实在提高——只要不是往浴池里传的话。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拉着尤娜朝山上的指挥室跑去。
夜晚的山路不好走,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灌木丛里的虫鸣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得停了一瞬又恢复。
推开工事掩体的木门,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阿尔弗雷德坐在指挥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
两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感情表达。
他从我离开到现在一直没有睡——桌上的茶杯换了三个,茶叶渣在托盘里堆成了一小堆。
"回来了。全部搞定。"
我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墨绿色水晶,然后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海岸炮一套,舰载炮两套。还有足够支撑两日炮击的魔晶矿。"我快速报了一遍清单。
"够了。"他站起身,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什么,副官立刻跑了出去。
"跟我来。"
父亲没有多做解释,直接走出了指挥室。我和尤娜跟在后面。
山路不算陡,但夜里看不清路。
好在有人在前方举着一面小型的光属性照明板——亮度不高,但足够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
我们沿着工事内侧的通道往山上走,大约十分钟后,视野突然开阔了。
我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平整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土地。
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台,从山体的岩石中被生生"挖"了出来。
表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边缘齐整,甚至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平台上已经用石灰画出了几个标记点——那是预定的炮台安置位置。
而这一切,是土魔法师们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完成的。
"……厉害。"我忍不住说出了声。
土系魔法我虽然也会用,但我的土系水平充其量是"能操控石砖"的程度。
要在一天之内把一整块山头削平,需要的不仅仅是魔力。
还需要对地形结构的精确判断、对岩石层理的深度理解、以及大量的实践经验。
即使我对于土魔法也极为擅长,但要想做到着一些,还真不一定做得到。
这就是专业领域的差距。
聚在这里的金系法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大多是从克洛蒂娅农场调过来的专业工人,看到父亲和我走过来,他们微微欠身行礼。
"这些是海岸炮的组件。"父亲从手环中取出项链,打开水晶的储物空间,将零件一个一个地释放到平台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间的山谷里回荡,清脆而沉重。
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
螺栓、连接件、炮管支架——他们按照编号逐一辨认,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拼装一套做过无数次的积木。
毕竟按照人话来说,他们可是这些魔导巨炮的创造者,自然会熟悉这些构造了。
我走到一旁,从手环中取出了魔导阵金属块。
这是整个魔导巨炮最核心的组件。
它负责将魔晶矿内部储存的原始魔力通过复杂的魔法阵式转化为具有吞噬效应的能量冲击波。
阵列的精度要求极高,任何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能量转化失败,甚至引发反向爆炸。
所以这一步不能假手于人。
"这个我来装。"
我把金属块放在炮塔底座的预留槽位上,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魔力沿着指尖注入金属块表面的魔导纹路。
纹路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银白色,然后逐渐变成明亮的金色。
每一根纹路都需要精确对齐底座上的接口,就像是在做一台精密手术。
虽然我可以用我的金魔法来加速安装过程,但我不敢冒这个险。
金魔法使用的是我的魔力来驱动,如果在安装过程中有残余魔力渗入魔导阵内部,可能会干扰到能量转化通道,导致炮弹在发射时出现偏差。
在战场上,一发的偏差就是几十条人命的区别。
所以我选择徒手。
一块金属块,两块,三块……
每一块都需要全神贯注。手指在金属表面移动的幅度不能超过毫厘级别,魔力注入的速度要均匀,不能快也不能慢——就像是在走钢丝。
时间在专注中变得模糊。
等我装完最后一块金属块、从炮塔底座上退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山谷里传来鸟鸣。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第一缕晨光,把平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揉了揉酸胀的手指,后退两步,审视着面前的成品。
海岸炮矗立在山头的平台上,炮口指向关隘前方的开阔地带。
从这个高度望去,可以看到远处平原上格林公爵军营地隐约可见的轮廓——帐篷、篝火、来回巡逻的士兵。
如果有人从那边用望远镜看过来,也能看到这座山头上突然多出来的巨大黑色炮管。
不过没关系。等他们看清楚是什么的时候,第一发炮弹应该已经到他们脸上了。
"安装完毕。"我转身对父亲说。
他点了点头。
我站到平台边缘,目光扫过这片被土魔法师一天时间里就在山头上平出的土地平整、坚实、大小恰到好处。
不仅是炮台,如果战后把这种能力用在城市建设上——修路、平整地基、开挖运河——
前世记忆里那些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做的事情,这些土魔法师用魔力就能完成。
效率甚至更高,而且不需要燃料,不会排放废气。
我看着那片被削平的山头,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一份"战后基础设施建设计划"的雏形了。
想法太多了,先压在心里。
战后的事,战后再说。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五天之内守住布伦关隘。
战争很快就要来临。
我从瑞克郡回来后,我与尤娜来到了布伦要塞里的房间休息去了。
毕竟当时去瑞克郡之前,我就已经经历了一场战斗,当时已经身心疲惫了。
那场与恶魔士兵的遭遇战虽然短暂,但精神上的紧绷感却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即使战斗结束,那震颤的余波仍在神经末梢回荡。
在瑞克郡与当地的工程队一同拆卸那些魔导巨炮,并且完成清点后立马就从瑞克郡赶了回来。
从瑞克郡赶回来后,还随着工程队一起上山,并且协助他们完成了魔导巨炮的组装。
我已经付出了太多了。
所以当父亲——阿尔弗雷德公爵——看到我摇摇欲坠的样子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副官带我去休息。
"去睡几个小时。"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你现在的状态,帮不上忙。"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连续高强度使用魔力后的后遗症。
"走吧,小姐。"她的声音很轻,"你需要休息。"
于是,我被尤娜搀扶着,走进了布伦关隘要塞里一间临时整理出来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地图,标注着关隘周边的地形。
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木箱,大概是用来存放杂物的。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然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倒了下去。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小姐,至少要擦把脸……"尤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感觉到她在推我的肩膀,试图让我坐起来。但我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洗澡……"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要先洗澡……才能上床……"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不洗澡就上床睡觉会让我浑身不舒服。
但此刻,这个习惯在我的生理需求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尤娜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床被子被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被子的质地有些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睡吧,小姐。"尤娜的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想回应她,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吞噬了我。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境,没有意识的碎片,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外界的声音——要塞里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施工声、偶尔响起的号角声——全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隔绝在外,无法穿透我沉睡的意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