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假期并不长,仅仅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毕竟只是给学生用来回家帮助自己家收割作物的帮工假,因此时间自然不会太长。
在埃里克森全境没有铺设石板路前,这个假期还是两周左右,但随着道路交通的改善,往来各城镇之间的时间大幅缩短,于是这个假期也随之变短了。
也不知道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道路修好了,利于商业往来,却也把学生的休息时间给压缩了进去。
而在这一周里,我虽然不需要前往农场帮忙收割麦子,但也同样没能彻底闲着。为了提高领地的冶铁技术,我得翻译那些从地球带来的书。
冶金这件事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几乎是一片完全空白的领域。
地球上经过几百年工业革命打磨出来的那些知识,在这里连可以参照对比的资料都找不到,更别说直接套用了。
魔法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让这个世界跳过了部分技术探索的阶段,但在冶炼工艺这一块,反而因此停滞了许久。
翻译本身不算难,难的是术语的转化。
就连"碳"这个字都没有。
我思来想去,最后自己造了一个术语——"碳素"。
用这个世界已有的魔素、精素等概念来类比,至少让工匠们能理解这是某种基础成分的意思。
听起来有点生硬,但总比完全无从理解要强。
尤娜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起头来看我。
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停在我脸上的时间不长,但频率挺高,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检查我有没有偷懒。
"碳素?这个词听起来怎么感觉有点怪。"她歪着头,粉色发丝顺着肩膀滑落,落在账册的边缘。
"那你来取名?"我把笔一扔,做出一副请便的姿态,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她的回答。
"……就叫黑晶精素,怎么样。"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在脑子里把"黑晶精素"这四个字反复默念了一遍,试图找到它的合理性。然而没有。最后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碳素就很好。"
尤娜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对账,不再搭理这个话题。
我也重新捡起笔,继续翻译下一段落。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翻页的轻响。
这一周要翻译的内容着实不少。
我带回来的书涵盖了基础冶金学、热处理工艺,以及部分机械结构原理,每一本在地球上都是几百页的厚度。
我当然没打算全部翻译出来——能让工匠们看懂并实际应用的内容,也就是其中一小部分。
剩下那些涉及工业机械的章节,即便翻译出来,在没有相应设备的情况下也没有意义,只能先搁置。
所以我实际做的,是在读完原文之后,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语言重新表述核心思路,去掉那些依赖工业基础设施的前提条件,把可以直接落地的部分单独摘出来,写成操作性更强的小册子。
这个过程比纯粹的翻译要费脑子得多。
除了翻译书籍,我还得处理战争流民安顿、学习和就业的工作。
父亲大手一挥,说克洛蒂娅你的农场扩张得这么大,这里将近一半的流民就交给你处理了。
这可真是会甩锅啊。
但好在有着尤娜的协助。我们两个前世加起来也看过不少书,东拼西凑地用着从各种历史书籍和社会学里看到的治理之策,勉强制定了几个管理条例,让农场高级管理人员执行下去后便不再操心了。
前人踩过的坑,我们绕开就好。
管理条例说起来也不算复杂,主要分成三块:粮食、住所和医疗。
粮食方面,我安排农场从各城镇调配了一批存粮,同时让负责人统计每个流民家庭的人口,按照人头分发口粮,避免出现大家长独占的情况。
具体数额参考了埃里克森冬季的基础热量需求,稍微留了一成的余量,以防统计上的偏差。
住所方面,现有的棚屋根本不够用。秋季一到,北方的夜温会骤然下降,棚屋的隔热效果几乎等同于零。
我让施工队在农场北侧划出一块空地,搭建了若干排临时砖屋,虽说不算宽敞,每户只有一间主屋和一个小院落,但好歹是遮风挡雨的砖墙,不会在秋夜冻着人。
砖屋是就地取材,成本压得比较低,利用魔法进行大规模快速施工如今也是农场这边的强项了。
医疗是最棘手的一块。流民里不乏老人和孩子,有人长途跋涉染了风寒,有人因为营养不良四肢浮肿,也有人身上带着还没彻底愈合的外伤。
我从阿姆尼特城内高薪聘请了两位大夫,再加上农场原本就有的初级医疗站,总算勉强应付了过来。
费用走的是农场账目,回头我再从自己的私房钱里补一部分进去。
尤娜在一旁默默补充了一条:针对单身女性流民,单独划出一片区域居住,并安排女性管理员负责日常事务,减少不安全因素。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在书房里磨了整整两天,把流民管理体系搭了起来。
条例交下去之后,农场那边的高级管理人员拿到手里,最开始是一脸懵,后来对着我开始连声称赞,说条目清晰、可操作性强。
我心想那是,毕竟我和尤娜参照的是地球上经过数百年实践检验的社会管理经验,在这个世界来看,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假期的第七日,我就躺在马车里,踏上了回阿姆尼特的路。
秋日的田野铺展在马车两侧,麦穗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麦秸根扎在土里。
远处的山丘上,树叶开始转红转黄,像是有人拿了把宽大的刷子,把整座山随意点染了一遍,红的、黄的、橙的,颜色层叠交错,乱中有序。
炊烟从沿途的村庄里懒洋洋地升起来,空气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甜的草木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两片飘落的枯叶,顺着马车的动势斜掠而过。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这一切,思绪飘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再飘,再收,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
这一周实在是有些耗神,翻译、写条例、还要时不时应付父亲派来的人传话——睡眠时间倒是够,但精神上的消耗不小。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悄悄把脑袋挪到了尤娜的肩膀上。
她手里还捧着一本账册,坐得一动不动,姿势端正得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一样。
"你早就知道我要靠过来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从你开始眯眼睛那一刻就知道了。"她翻了一页账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推你干什么。"她头也不抬,"你重量轻得很,压着也不碍事。"
我一时语塞,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钟,什么话也没想出来,最后只能低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耳廓微微发热,我悄悄用手摸了摸那对长长的精灵耳,确认它们没有抖动得太明显。幸好尤娜低着头看账册,没注意这边。
马车在颠簸的路面上缓缓前行,车轮压过碎石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没再说话,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金色田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田野变成了路旁的行道树,再变成了城郊的民居,又变成了阿姆尼特外围的石砌围墙。
阿姆尼特的街道上已经有了秋日特有的气息,小贩们在路边叫卖秋季的新鲜水果和新鲜菜品,行人的衣着比夏日多了一两层。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已经住了将近两年的城市缓缓从眼前掠过,心里有一种平静而踏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