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我、尤娜和不知为何一直缠着我们的莉莉坐在附近的一条小溪旁。
说是小溪，其实更像是一条引水渠。
清冽的水流从田地高处蜿蜒而下，在石头和草根间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汇入远处的灌溉池。
水不深，最深处也就没过小腿，但水温冰凉得沁人心脾。
我们将鞋子整齐摆放在溪边的草地上，光着脚丫感受着冰凉的溪流冲洗着脚踝。
一天的劳累后，这种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几乎让人舒服得叹出声来。
尤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让溪水没过双脚，表情惬意得像只在晒太阳的猫。
她的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被溪风轻轻吹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莉莉则完全安静不下来。她的脚并不老实，总是故意用脚打起水花，"啪嗒啪嗒"地溅得到处都是。
每次溅起水花后，她就咯咯笑着看我们的反应，像是期待我们跟她一起玩似的。
三次之后，我默默抓住她那只最不安分的脚。
"嘿嘿..."她缩了缩脚，吐了吐舌头，安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又开始踢水。
为了让她消停一些，于是我打算用聊天将她的注意力移开。
"莉莉，你觉得你父母怎么样？"我问道，顺手在溪边捡了颗光滑的鹅卵石，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父母当然是很好的人啊！"莉莉想也没想，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虽然他们有的时候会因为一些事情很生气，会动手打我屁屁，但总的来说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爱着我。"
她说到"打屁屁"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撅了撅嘴，但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种被爱着的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这份坦率让我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露出了一副兴奋的表情，转头看着我和尤娜问道："那你们呢？姐姐你们的父母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被他反问的话，给问得愣住了。
从这段记忆的初始——不，从我开始在这个世界拥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父母"这个概念。
前世的我在孤儿院长大，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院长说我是被人放在门口的，连一张纸条都没留下。
那时候的我，看到其他小朋友被父母接走过年，心里是什么感觉来着？
好像...也没有特别难过。毕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自然也谈不上失去。
如今迎来了第二次人生，我有了我的父母。
但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将自己当作偷了其他人人生的一个小偷。
那个真正的克洛蒂娅·埃里克森——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会用这个身体享受着父母的疼爱、领地的富足、以及一切理所当然的幸福吧。
而我，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对父母的感情并没有那种"她是我的母亲，所以我一定要对她很好很好"的自然而然，而是成日里都对他们抱着一种充满着歉意的感情而生活着。
因为我一直认为我窃取了他们女儿的人生。
因此我在想方设法的为我的父母进行弥补——发展领地、改善民生、引进新技术。
这一切的初衷，不过是想要证明"这个被偷来的人生没有被浪费"，想要向他们交出一份足以偿还亏欠的答卷。
如今，经过坦白后，他们仍然愿意将我视做他们的女儿。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女儿。"
母亲则直接抱住了我，哭着说："傻孩子，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女儿啊。"
从那一天起，为了开始逐渐放下了心中这一段的芥蒂。
我逐渐将对他们的感情从亏欠转变为了感恩。
虽说父母平日里都会为了领地的事物而操劳。
父亲整日埋在书房处理公文，母亲则在领地各处巡视民生——但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的挤出时间来陪着我。
偶尔是父亲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果汁，说"刚好路过"；
偶尔是母亲在我的课程表里偷偷加了一节"陪妈妈去商会"的时间。
他们想让我尽可能拥有一段难忘的人生。
溪水潺潺流过脚踝，带走了皮肤的温热，也带走了片刻的沉默。
见我许久不张嘴回答，尤娜则先说到。
"我的父母是对我很温柔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溪水的水面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曾经因为一些事情不告而别离开了家，直到最近才回到家，将自己的近况和父母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浸在水中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她在压抑情绪时的小习惯。
"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不告而别感到生气。"她继续说道，
"而是对我在外面的经历感到了好奇，与为我在途中受到的苦难而感到悲伤。"
"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说'你受苦了'。爸爸则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尤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呢喃着说出来的。溪水掩盖了她声音的颤抖，但我听得很清楚。
"真是很好的父母呢。"莉莉听到尤娜的分享，不由得共情了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这个小丫头虽然活泼闹腾，但共情能力倒是出奇地强。
"那你呢？"莉莉在听完尤娜的介绍后，转头看向了我。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我呀...我的父母果然是两个很好的人呢。"
我不知道找什么词来形容他们。
仿佛世间所有的词汇——温柔、坚强、智慧、慈爱——加在一起都不足以描述我对他们的感情。
那是一种比"爱"更深、比"感恩"更重的东西。
是前世三十年的缺失，在今生被两个人一点一点填补起来后，所酿成的、无法用语言定义的重量。
就像...你饿了一辈子的胃，突然有人给你端来一碗热汤。
你不会去分析汤里放了什么调料，也不会去评价味道好不好——你只会觉得，温暖。
就是这么简单。
"真是敷衍呢。"尤娜在一旁吐槽。
"真是绝情呢。"莉莉也跟着起哄。
"哈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我，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两个都说了自己的故事，只有我在敷衍——嗯，虽然我有自己的理由，但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下次吧。等找到合适的词，再来描述这份心情。
溪水继续潺潺流淌，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又开始用脚踢水了，不过这次只踢了一小下，像是试探性地看看我还会不会抓住她的脚。
我没有抓。
只是看着溪水，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下午开始劳作的时间。
莉莉母女俩在简单收拾后，便牵着牛车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离开了这里。
在走之前，莉莉趁我不备，踮起脚尖在我的脸蛋上"啵"地亲了一小口。
湿漉漉的、带着一点面包味的小嘴巴，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亮晶晶的口水印。
"再见了，可爱的大姐姐！"她挥着小手，笑得一脸灿烂。
然后又转过身，冲着尤娜也挥了挥手："尤娜姐姐再见！"
我摸着脸上还残留着口水印的脸颊，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个孩子...大概还不知道，她口中那个"厉害的克洛蒂娅大人"，就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吃了顿饭吧。
不过，这样也好。
克莉丝尔牵着牛车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那种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是单纯的善意——像是对待自家孩子一般的、朴素的关怀。
农家的温暖，大抵如此。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加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汗水顺着发际线不断流下，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手中的镰刀越来越沉，每一次弯腰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
但四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尤娜是因为不服输的性格，妮娜是因为安静专注的习惯，查莉则是因为单纯地觉得割麦子很好玩。
我嘛，只是不想被查莉比下去而已。
午后的麦田里弥漫着成熟谷物的甜香，伴随着镰刀"唰唰"的割麦声和偶尔传来的同学间的笑闹声，构成了一幅朴实而美好的田园画卷。如果忽略我酸痛的腰和快要断掉的后背的话。
终于，在太阳西斜之前，我们四人勉强完成了菲奥娜特地给我们安排的作业。
一片不大不小的麦田，在我们四把镰刀的攻势下，已经变成了整整齐齐的麦捆阵列。
下午集合的时候，作为一日教师的埃诺也没说很多废话，只是简要地总结了几句。
"今天的体验，希望大家能记住。"他站在茅草房前，小麦色的脸庞上还带着劳动后的汗水，
"粮食不是凭空出现在餐桌上的，每一粒麦子背后都有人的汗水。记住这一点，你们就不会浪费食物。"
说罢，他从身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今日的体验勋章——用当天收割的麦穗编织而成的小小徽章。金黄的麦穗被编成了一个精致的圆形，中间系着一根红色的草绳结。
"这是你们今天的纪念。"埃诺将勋章一枚枚发下去，"带回去吧，看到它的时候，记得今天的感觉。"
我接过勋章，放在手心里端详。
麦穗编得非常细致，每一根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这个男人，当老师确实可惜了。
我小心地将麦穗勋章收进手环，和其他珍贵的物品放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