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们便被马车拉回了别墅群。
下车后，满身疲惫的我们并没有说些什么废话，便分道扬镳地走入了各自的别墅。
查莉还在临走时嘟囔了一句"我想泡温泉——"，但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妮娜则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安静地消失在了梅花别墅的门后。
那姑娘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一如既往地淡薄如水。
回到山茶花别墅后，关于今天洗澡的先后顺序，自然是尤娜先去了。
"这次我可不会偷看了，你放心。"尤娜在浴室门口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选择不评论。
至于我，则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地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木质的天花板上有着天然的纹理，像是河流的支脉一样蜿蜒延伸。
我数着那些纹路，思绪却飘到了下午溪边的对话上。
"我的父母果然是两个很好的人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真心的。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很好。
这个认知让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是酒店提供的送餐服务。
两名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入，将数道菜肴按照礼仪顺序摆放好。
先汤后菜，从左到右，间距均匀——然后微微鞠躬，缓缓退出了房间。
很快，尤娜便洗完澡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衣，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
"你先吃饭吧，我去吹头发。"她擦着头发说道。
我点了点头，于是决定先吃饭再去沐浴。
走到餐桌前，打开保温魔导罩——一层透明的光膜碎裂消散，里面盛放的菜品展现了出来。
菜品制作得十分精致。
每道菜都摆盘考究，蔬菜被切成了统一的形状，肉类煎制得恰到好处，酱汁勾勒出优雅的弧线，看上去就像那些前世高档餐厅里一盘要卖好几百块的东西。
让人看了之后食欲都能提了好几分。
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丝毫没有欣赏菜品美感的想法。
直接一叉子插在一根迷你胡萝卜上，将其送入了口中。
咀嚼。
"...嗯？"
又咀嚼了几下。
"...什么玩意儿？"
我又尝了一口炖菜，然后放下了叉子。
很快菜品就吃完了——准确地说，是我没有再吃的欲望了。
我们将餐具摆在门口一处专门收纳餐具的地方，我回到沙发前，用纸巾抹了抹嘴。
然后，一脸不悦地将纸巾丢入了一旁的垃圾桶。
菜品是很精致没错。但着实是难吃。
不是说不新鲜，也不是说不卫生，而是...做法有问题。
每道菜都用了食材最核心、最嫩的那一小部分——胡萝卜只取最甜的胡萝卜心，包菜只取最嫩的菜心——其余的部分呢？
怕不是直接给扔了。
居然会这样做菜吗？
对于如此浪费的行为，我自然不能忍受。毕竟在家里教那些厨子做菜的时候，我一直都要求着他们要将蔬菜物尽其用。
胡萝卜皮可以拿来煮汤，包菜老叶可以拿来炖菜。
然而这些厨子，居然做出如此浪费粮食的行径。
一想到中午莉莉说到蔬菜很好吃的时候，脸上那对自己父亲种出来的蔬菜的满脸自豪感。
那碗清汤炖菜里，每一块胡萝卜、每一片包菜，都是她父亲在烈日下一锄一锄种出来的。
那些被厨房直接丢掉的部分，凝聚的同样是农民的汗水和心血。
而莉莉说起父亲时那份骄傲，那双亮晶晶的棕色眼睛——
"这些，可都是克洛蒂娅大人亲自带来给我们的蔬菜呢！"
不，不是"我带来的"。是你父亲种出来的。是埃诺·菲利普那样许许多多的农人，用双手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然后你们把百分之七十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内心的怒火也就愈发暴躁。
"尤娜，我出去一趟。"
"诶？去哪——"
我已经换好了衣服，推门而出。
跳上前往酒店大堂的马车，我在车中整理了一下措辞。
到达大堂后，我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
在恢复真实身份后，经理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惶恐。
"克、克洛蒂娅大人？！"
"带我去厨房。"
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生气，但经理分明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因为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前方领路。
随后，我对厨房进行了一轮彻底的调查。
结果正如我所料。
单是用来炖汤的胡萝卜，他们只用了其中最甜的胡萝卜心——大约只占整根胡萝卜的三分之一不到。
至于外层的那些肉，居然是直接作为厨余垃圾处理的。
包菜也是一样，只取最里面三四片嫩叶，外面整整一大颗包菜的叶子全部丢弃。
难怪菜品看起来那么精致——因为他们把百分之七十的食材都扔了。
难怪味道那么寡淡——因为只取核心部位的食材，根本就没有层次感。
难怪——
"你们知道那些蔬菜是谁种的吗？"
我站在厨房中央，环顾着一群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大厨和帮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们耳朵里。
"是农民。是像埃诺·菲利普那样的人。他们顶着烈日弯腰耕种，一锄一锄地把这些蔬菜从泥土里刨出来。"
"然后你们呢？把他们的心血扔进了垃圾桶。"
厨房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声。
我看着案板旁边那几个装满厨余垃圾的桶。
里面是还可以食用的胡萝卜外层、包菜老叶。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户农家，都会被物尽其用地做成一顿可口的饭菜。
而在这里，它们连被品尝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从田间走到了垃圾桶。
这不是高端料理对于品质的追求，而是对食材的亵渎。
在我大发雷霆地撤换掉包括主厨在内的数个核心管理层后，才平息怒火，从厨房里离开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走廊上的服务生们纷纷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出。经理跟在我身后，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点头哈腰。
"克洛蒂娅大人放心，一定改，一定改..."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菜单和备菜方案。"我头也不回地说，
"每一样食材的利用率不得低于百分之八十。做不到的话，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干了。"
回到房间后，尤娜正坐在沙发上等我，手里还拿着那枚麦穗勋章在端详。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了头："怎么样？"
"换了主厨。"我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
"...你头发还是湿的。"
"你先洗澡吧。"她轻声说，"水我已经放好了。"
"嗯。"
我站起身，走向浴室。经过窗边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台上放着的东西——是那枚麦穗勋章。
不知什么时候，尤娜把它摆到了窗台上。
在月光下，金黄的麦穗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