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轮到了我们的小组。
商会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只是要将货品卖给进来的客人罢了。
店长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姓帕尔默，在商会这一行干了七年，从最基层的理货员一路做到了店长。
他在给我们做简短培训的时候，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
"记住三个要点：第一，客人进门后三秒内必须打招呼；
第二，不要问'您需要什么'，而是问'您今天想看点什么'——前者让人有压力，后者让人有期待；
第三，如果客人犹豫不决，不要催，站在旁边等着就行，沉默也是一种推销。"
我默默记下了这三条。
然后在实践中发现，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大概比埃里克森公国到哈兰德帝国的距离还远。
这对于曾经做过销售的查莉来说，要有多简单就有多简单。
她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走路会被招牌撞到、说话大呼小叫的冒失鬼，一站到货架旁边就变得判若两人——眼神真诚，笑容自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人听着舒服。
她不会追着客人推销，而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客人视线范围内，等客人主动发问后再切入推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一万遍的事情。
第一个客人，一位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在查莉的推荐下买了两套儿童餐具和一套厨房调味罐。前后不到五分钟。
第二个客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犹豫的年轻男人，在查莉说了一句"这款剃须刀是今年新品，很多回头客都会复购"后，立刻掏出了钱袋。
然而，和陌生人沟通，并且推销手里的商品，对于我、尤娜和妮娜来说还是太艰难了。
虽然我前世做了许许多多的工作——在便利店收过银、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
但没有亲人所带来的自卑感，让我始终无法迈过与他人沟通的这道坎。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心里有一堵透明的墙。
我能看到墙那边的客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甚至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嘴巴就是张不开。
每次鼓起勇气想要上前搭话的时候，那堵墙就会无声无息地收窄，把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我试了三次。
第一次，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走进了餐具区，我鼓起勇气开口说了句"欢迎光临"，但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打喷嚏。
那位女士甚至没注意到我，径直走向了查莉。
第二次，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年轻人站在调味品货架前讨论着什么，我走过去刚想说"需要推荐吗"，但男生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普通的看人而已——但我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嘴巴也跟着闭上了。
第三次……算了，不提也罢。
尤娜的情况和我差不多。
她虽然性格比我开朗，但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也有一种本能的拘谨。
毕竟她这一世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对陌生人天然的警惕心比我还重。
她倒是成功打了一次招呼，但客人问了一句"这个保质期多久"之后，她就愣住了，然后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也不会啊！
妮娜更不用说了。她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装饰用的绿植。
如果不是她偶尔眨一下眼睛，我甚至会以为她用了什么定身术。
最后直到我们销售时间结束，我们三人也才勉强推销出了四五个商品。
其中两个是我硬着头皮卖出去的——一个是面包刀，一个是便携水杯。
卖面包刀的时候我全程没有和客人对视，只是在旁边默默递了递货；
卖水杯的时候我差点把价格说错，幸好帕尔默店长及时在旁边咳了一声。
而查莉，则是推销了一百多个商品，其中还有几个被店长标注为高提成商品。
帕尔默店长在统计完数据后，看了一眼查莉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我们三个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差距怎么这么大"。
菲奥娜见此，也不由得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她看了看查莉，又看了看手中统计的数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什么。
今天的实践过得很快，最后自然是查莉获得了销售冠军的奖牌——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商会的麦穗标志和"销售之星"的字样。
查莉捧着奖牌，脸上的表情倒不是很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安心了"的释然。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倒是释然了不少。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某些事情，查莉和销售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我和技术之间的缘分一样。
不是学不会，而是不需要学，站在那里就会了。
至于我嘛……销售这种事，果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返回酒店的马车上，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却不由得飘向了别处。
克洛蒂娅商会……说是我创立的商会，但我其实只做了最开始的规划和顶层设计。
真正让它运转起来的，是那些像帕尔默店长一样的普通人。
他们日复一日地站在货架旁招呼客人，清点库存，核对账目，处理退货和投诉。这些人我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
和莉莉说的那番话一样——蔬菜不是我种的，商会也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我只不过是写了第一页企划书的那个人而已。
这么一想，那天对莉莉说的"自豪来源于努力被认可"，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呢。
— — —
因为和查莉她们提前说了的原因，我们这次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别墅，而是来到了查莉的别墅。
梅花别墅和我们的山茶花别墅布局几乎一模一样，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山茶花别墅的窗台上摆着麦穗勋章，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红茶杯，沙发上还留着我昨天随手丢的抱枕——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而梅花别墅则整洁得近乎冷淡，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像是刚从样板间里搬出来的。
妮娜的行李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一个旅行包，里面据说只装了三套换洗衣物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古籍。
连洗漱用品都是用的酒店标配。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晚餐送来后，检查一下今天是否做了改进。
过了大约有一阵，餐厅服务员将晚餐送到了别墅。
在简单的布置后，服务员在将餐品简单摆放好了后，就离开了房间。
临走时，那个服务员偷偷看了我一眼——又来了，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我走到餐桌前，将保温罩打开后，发现餐品确实做出了改变。
首先是分量。那些精致到讽刺的小份菜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分量的菜肴——不是堆得冒尖那种，而是一个成年女性吃完刚好不浪费的程度。
其次是用料。我拿起银勺，从一旁盛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品是胡萝卜猪肉炖煮出的清汤。
今天的汤显然不像是昨天的那样，只有胡萝卜心的甜润感，而是整根胡萝卜的风味都完美融入到了汤汁中。
胡萝卜外层那股微微的土甜味和内层的清甜在慢炖中合为一体，再加上猪肉煸出的油脂香气，让这碗汤的层次感比昨天那个"只取核心"的版本不知道高出多少。
我不由得点了点脑袋，今天的菜品确实是按照我的要求进行整改了。
"怎么样？"尤娜在旁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合格了。"我说。
尤娜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动筷子。
在吃完所有菜品，保证了所有菜品都完美的达到了我对食材处理标准的要求后，便在休息了一阵后与查莉她们换回了房间，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便睡下了。
临睡前，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台。麦穗勋章还在那里，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明天还有新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