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核心区域,泥沼就越深。
到后来,泥沼已经没过了脚踝。
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空气中的腐败气味浓烈到让人需要用魔力过滤呼吸才能忍受。
至少菲奥娜和我是这样做的。
尤娜则直接点燃了一小簇火焰在鼻尖前方,用热度来驱散异味。
然后,我们到了。
核心区域的景象和之前的雨林截然不同。
所有的树木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黑泥覆盖的沼泽地。
沼泽的面积大约有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在沼泽的中央偏东的位置,可以看到大量气泡从泥底翻涌上来——那是地下暗河在泥层下方流动的证据。
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高到让我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这里。"埃多阿多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指向了沼泽的中央。
在那里,一条——
不。
一座。
黑色的"山丘"盘踞在沼泽的中央。
我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不是山丘。
那是蛇。
地渊巨蟒。
它的身躯盘成一圈又一圈的螺旋,占据了沼泽中央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黑色岩质鳞甲覆盖全身,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湿泥和绿色的水苔。
在接触到沼泽水分的地方,鳞甲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蓝色光芒。
五十米的体长,粗如百年古木的躯干。
扁平如鳄的头部安静地搁在螺旋的最外圈上,吻部两侧的长须——水土感应触须——在泥水中微微摆动着。
它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但我不认为它真的睡着了。
"它的感知范围覆盖整个沼泽区域。"埃多阿多的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从我们踏入核心区域的边缘开始,它就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那它为什么不攻击?"尤娜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因为它不在乎。"埃多阿多说,
"在这个环境里,它没有天敌。几只踩进来的小虫子——它大概觉得不值得费力。"
他的目光扫过了沼泽的边缘,然后指向了东北方向的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高地。
"我去那里吟唱。那里地势最高,泥土最薄,地下水层也最深——地渊巨蟒不太会主动靠近那个位置。"
"但万一它靠近了呢?"菲奥娜问。
"那就是你们的工作了。"埃多阿多微笑了一下——那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的笑。
他转身,身形几乎无声地在泥沼边缘移动着,脚步轻盈到了一种不真实的程度。
菲奥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转向我和尤娜。
"准备好了?"
尤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了格林曼兰克帝国之剑。
剑身从手环中浮现的瞬间,黑色的雾气从剑身上涌了出来——像是某种被封印的力量被释放时溢出的余烬。
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缭绕、翻滚,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菲奥娜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剑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学术好奇。
"这把剑……"她低声说,"会释放黑气。我从来没在学院教的任何典籍里见过这种类型的魔力反应。"
她顿了一下。
"但感觉很危险。"
"是很危险。"我说,"用的时候需要小心。"
菲奥娜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追问。
在这个时候,追问一把来历不明的黑色魔剑显然不是最优先的事项。
"开始吧。"我说。
我将帝国之剑竖在身前。
闭上眼睛。
然后——拔剑。
不需要像布伦希尔德之枪那样用魔力注入后附体。
帝国之剑的使用方式更加直接——将剑从鞘中拔出的瞬间,黑色的雾气便猛然膨胀,从剑身向四周扩散。
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
金属碰撞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从雾气深处传来。
然后它们从雾气中走出来。
铁甲圣骑兵。
十个全身包裹在厚重黑色铁甲中的骑士,骑着同样披着铁甲的高大战马——"铁肩"——从黑色的雾气中陆续走出。
它们的铠甲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沼泽中幽暗的光线。
没有面甲——或者说,它们没有脸。头盔的正面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条细窄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缝隙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们不是活物。
但它们能战斗。
"……这些是什么?"菲奥娜的声音也变了——依然冷静,但多了一层我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震惊。
"很久以前的东西了。"我简短地回答。在这种场合下,详细的解释显然不是最优先的事项。
铁甲圣骑兵们列成了两排。
铁肩战马在泥沼边缘躁动地踏着蹄子——但它们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等待命令。
我翻身上马——坐在最前面一个铁甲圣骑兵的肩甲上。
宽厚的铁肩冰凉而稳固,和上次在布伦关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骑在那个东西上面?"菲奥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它的使用方式。"我说。
菲奥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说:
"好。无论你打算怎么做——在埃多阿多完成吟唱之前,不要让那条蛇靠近他。"
"明白。"
我拍了拍铁肩的肩甲。
铁甲圣骑兵动了。
十骑并排,朝着沼泽中央的沃索恩冲了过去。
铁蹄踏在泥沼上,溅起大片的黑泥。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回荡——"咔嗒咔嗒咔嗒"——像是十个铁皮罐头在同时滚动。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
沼泽中央的"山丘"动了。
地渊巨蟒的头部缓缓抬了起来。
那双灰绿色的浑浊眼瞳——像是两颗被泥水浸泡了千年的石头——转向了我们的方向。
它看到了我们。
然后——它完全不在意。
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重新低下了头,像是在说"几只蚂蚁而已"。
这种蔑视让我有一瞬间的恼怒。
但恼怒很快就被一种更深层的紧张感取代了。
因为它不在意我们,意味着我们目前的威胁程度还不足以引起它的重视。
换句话说,以铁甲圣骑兵的物理攻击力,可能真的连给它"挠痒"的水平都达不到。
"菲奥娜!"我喊了一声。
菲奥娜已经动了。
她的鞋跟猛然插入泥地——泥沼的表面在魔力传导的瞬间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她的魔力穿过泥层,传导到了更深处的硬质地面上。
土龙术。
但不是朝地渊巨蟒释放的——她在地渊巨蟒和我们之间的泥面上制造了一排尖锐的土锥。
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形成一道屏障——如果地渊巨蟒试图从正面冲过来,至少要先碾过这些土锥。
"现在——尤娜!"
尤娜双手向前推出。
火系魔力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面宽大的火网,然后以弧形的轨迹向前铺展。
火网没有直接朝沃索恩飞去——而是落在了它周围的泥沼表面上。
火焰在接触到泥水的一瞬间发出了"嗤——"的声响。
泥沼表面的水分被蒸发,冒出了大量的白色蒸汽。
沃索恩周围的泥沼开始变干。
这个过程很慢——地渊巨蟒身下的泥土和水分太多了,尤娜一个人的火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烧干。
但蒸汽的升腾让地渊巨蟒的鳞甲表面失去了那层幽蓝色的光泽。
它的反应来了。
不是愤怒——而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地渊巨蟒的头部重新抬了起来。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这次正视了我们——或者说,正视了尤娜。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道黑色的液体从它的口中喷涌而出——不是水柱,而是一种混合了土元素的、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黑水——渊潮吐息。
"散开!"
菲奥娜的喊声几乎是和黑色水柱的喷射同时发出的。
铁甲圣骑兵在我的指挥下迅速分散——十个骑兵分成了两组,分别向左右两侧闪避。
渊潮吐息从我们中间穿过,砸在了后方的泥沼面上。
泥沼表面在黑水落下的瞬间像被煮沸了一样——气泡疯狂地从泥底涌上来,散发着刺鼻的酸性气味。
如果这一击命中——铁甲圣骑兵的铠甲扛不扛得住是其次,关键是我在铁肩上面,会被直接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