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姆尼特之后，秋天也接近了尾声。
学年的节奏开始往期末走了。
期末这个词，对于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代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压力。
介于"我明明还有时间"和"时间根本不够"之间，摇摆不定。
对于前世做过几十年学生、又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我来说……
说实话，学院这个层级的期末考试，对我的压迫感约等于零。
不是说我轻视它，学院的课程覆盖面其实挺广的，魔力学、历史、自然知识、实用技能都有。
但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到底还在发展阶段，很多我认为理所当然的知识，在这里是空白的。
而那些空白里，有一个我今年亲手填进去的——数学。
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不算复杂。
前些日子，我在整理公爵府从花之国带回来的那些书籍时，发现里面夹了一本高中数学教材。
是那种封面已经磨损了的、被前一个主人翻得有些起毛边的旧教材，里面有红色圆珠笔画的重点，以及旁边写的一些潦草注解。
大概是某个学生在考前临时突击留下的痕迹。
我把这本书翻了一遍，然后看了看阿姆尼特学院现有的数学类课程。
几乎没有。
算术是有的，但局限在非常基础的加减层面。
涉及到代数思想的内容，根本不存在。
而这个世界的商业计算、建筑测量、农业产量估算，其实都在对一种更系统的数学体系产生需求。
只是这个需求暂时还没有被识别出来，更没有人去系统地建立它。
于是，我用了不短的时间，把那本教材的内容进行了整理和翻译。
删掉了不适用于这个世界的部分，增加了本地化的例题，把抽象的描述换成了这里的孩子能够理解的场景。
然后，我把整理好的课程方案提交给了学院，并附上了一份简单的说明文件，阐述了数学教育对这个世界经济发展的实际价值。
学院方面研究了大概两周。
最终，"数学"被列入了新学年的课程，不是必修课，而是选修。
但却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该怎么选、很多家长听了名字之后来问"这是教什么的"的那种选修课。
我在说明文件里用的是最浅显直白的语言："教你如何用最少的步骤，算出最准确的答案。"
选的人不少。
不过，我忘了一件事。
我同学里有查莉。
第二年春天将至，阿姆尼特学院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期末。
对于那些即将毕业的高年级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终结。
对于我们这个年级来说，这意味着即将迈向新年级，而随之而来的，是这学年所有课程的最终考核。
包括数学。
我和尤娜照常躺在各自的椅子上。
租来的这套房子住了将近一年，已经在各种意义上非常"适宜居住"了。
尤娜的小布偶占据了窗台的某个固定位置，我放在书架上的几本参考书也越来越厚。
这天下午，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散气息。
我靠着摆在窗边的躺椅，吃着手边的薄脆小零食。
这是前不久从附近街市买来的，薄薄的饼干片，撒了细盐和芝麻，酥脆声响得很令人满足。
尤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那本小说，但翻了很久都没翻一页，显然是在走神。
我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片懒洋洋的安静里，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两下，停顿，再三下。
是查莉的节奏，她每次敲门都是这个模式，说是从小在村子里习惯的某种约定信号，进城之后没改掉。
尤娜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她带着一点困惑，"过几天不就要考试了吗？你不去复习？"
查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妮娜，两个人一个表情尴尬，一个面无表情。
查莉率先开口，用一种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没有成功的方式说："就是因为要考试了，所以来找你们学习来了。"
尤娜往后退了一步，让她们进门。
她在退步的时候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我懂，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事你早就猜到了对吧"。
我没有否认。
查莉和妮娜走进客厅，立刻注意到了靠在躺椅上、正在悠哉悠哉吃零食的我。
查莉的表情先是一懵，然后迅速从来找人求救切换成了被某种不公平的现实刺激到了。
"克洛蒂娅！"她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悠闲？！你难道不知道过几天就要考数学了吗？！"
我把手里的薄脆往嘴里送了一片，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啊。"
"你不紧张吗？！"
"紧张干什么？"
"这次有数学啊——"查莉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表情格外认真，
"这个学起来超级费劲的东西，听说是今年新加进来的，我问过学长学姐，他们都没听过这个学科。到底是哪个家伙把这么难搞的东西塞进课程里来的？！"
"……"
"克洛蒂娅，你知道是谁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自己加进来的东西而紧张。"我说，"教材是我写的。"
整个客厅里，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查莉的表情发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
从困惑，到回过神来，再到一种我要爆炸了但我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理性的表情。
妮娜在旁边，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那么一丝哦，原来是你的了然。
尤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默默翻起了她之前没翻动的小说，假装自己不在这件事里。
"就是你！就是你把这么难学的东西带进来的！"
查莉终于把最后那道理性防线按下去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从椅子上站起来，
"克洛蒂娅！你知道我为了那些什么有理数无理数花了多少时间吗！我上次的作业题做到第三题就不会了！！"
"第三题已经不错了。"我说，"第一版教材的第三题是我特地设置的分层题，能做到那里说明基础部分掌握了。"
"这不是安慰我的话！"
"是实话。"
查莉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站起来的那口气也吐出去了，颓然又坐了回去。
"那……你能教我吗？"她的语气从刚才的要爆炸迅速切换成了可怜巴巴，完成了一次令人叹为观止的情绪切换，
"就是……帮我再过一遍考试范围的内容，别让我挂科，我不想假期还要来学校补课。"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妮娜。
"妮娜，你呢？"我问。
妮娜轻声说："我有几个证明题的逻辑不确定，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她的数学比我好多了。"查莉说，"妮娜做到第七题。"
"第七题很好。"我说，"第七题涉及到代数思维的初步应用，不是背公式能做出来的。"
妮娜没有说话，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尤娜在一旁把书翻到了下一页，非常冷静地往嘴里塞了一颗坚果。
上次温泉镇买的蜜糖坚果，她把剩下的带回来了，一直当休闲零食慢慢吃。
"好。"我把薄脆放在了旁边的矮桌上，坐直了身体，"那就把你们不会的地方拿出来，我们一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