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最终没能在酒馆里快活,这件事我是事后才完整地知道的。
部分来自尤娜,部分来自查莉在回程马车上唾沫横飞的复述,还有一部分来自第二天离开温泉镇时,那个酒馆门口发生的事本身。
先说正面交锋的部分。
那个油腻男人被我用公爵领的法律压回去之后,表面上作罢,假惺惺地擦着眼角说"真让我难过",但其实根本没打算放弃。
这个判断不是我的直觉,是尤娜的。
我们转身跑远之后,她回了一次头,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脸上装出来的委屈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下流的贪婪表情,正盯着我们四个人的背影。
"像在看一盘菜。"尤娜当时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比喻。
然后那个男人回了酒馆,点了一杯麦酒。
据酒馆里其他客人后来的转述,开始高声抱怨。
"该死的埃里克森公爵,这里的东西确实便宜好用,但就是这也管得太宽了,就连那种男女之事的场所都没有,街道上连那些人也没有。"
他这么说的,声音大到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然后就见他一边灌酒一边嘀咕:"刚才那个小屁孩可真是太精明了,要是呆点说不定真就上钩了,今天就有的快活了。"
这时候。
"有四个肌肉健硕的男子注意到了这里。"查莉在马车上的复述用了这种说书人的口吻,配上她夸张的手势,
"他们站了起来,拿起手里的酒,缓缓靠近那个中年男子。"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妮娜在她旁边小声说。
"因为接下来的部分非常解气!"
据在场的目击者描述——温泉镇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见过,
"对小孩子出手"在大多数商队和江湖人的规矩里都属于最低劣的行为。
那四个男人在走到中年男子身后之前,先不动声色地处理了他的两个小弟。
两个小弟被打晕,丢进了厕所。
没人看到具体过程,或者说没人想去看到具体过程。
等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而通往厕所的走廊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中年男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高谈阔论着今晚本可以发生的"开心故事",声调越来越高,内容越来越下头,以至于周围的人都默默远离了他的位置。
这也为那四个人能站在他周围留足了空位。
一切就绪之后,一只大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小弟弟,不和哥哥我们一起喝一杯吗?哥哥我们很中意你们哦。"
一股洪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中年男子回头一看。
四个肌肉健汉,一脸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想和你干你想和小朋友干的事情哦!"
"我能拒绝吗?"
"不,你不能拒绝!"
话音刚落,一记重击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中年男子瞬间昏死过去。
然后酒馆里,据目击者说,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不是讽刺,不是起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同欢送英雄一般的掌声。
四个汉子把昏死的中年男人扛在肩上,在一片喝彩声中走出了酒馆。方向不是旅馆,而是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
至于小巷里发生了什么……
我后来问了尤娜,尤娜说她在跑远之后也"不小心"又回头看了第二眼。
看到了四个人扛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以及其中一个汉子回头冲酒馆里竖了一下大拇指。
"然后就没了。"尤娜说,"我们继续跑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男人在巷子角落里,以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抱着酒馆外墙脚发呆。
头顶有一个不小的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重新塑造了一下对世界的认知。
至于他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从温泉镇老老实实滚回他自己来的地方,那就不在我的信息范围之内了。
这件事留给我的最终印象,其实是查莉在马车上的总结陈词。
她绘声绘色地把整个故事复述完之后,妮娜已经把脸埋在了书后面,耳朵尖红得像烧着了一样。
尤娜在旁边抱着一袋蜜糖坚果,一边听一边吃,脸上挂着一种非常满意的表情。
然后查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正义感的声音宣布。
"所以小朋友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温泉镇虽然什么都好,但是遇到怪叔叔一定要跑,跑完之后会有四个肌肉大哥哥帮你收拾他。"
车厢里沉默了三秒钟。
"……你以后能不能少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书。"我说。
"这明明是我亲眼见证的!好吧,亲耳见证的!好吧,从尤娜那里二手验证的!"
这件小事,就这样留在了记忆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后来被更多的事情一层层盖住,那个角落里,装着温泉镇最后一个晚上所有模糊但温暖的片段。
然后,我们回阿姆尼特了。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颠簸。
可能是因为赶路稍微急了一些,也可能是秋末的道路比刚入秋时更泥泞。
我靠着车厢内壁,感受着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带来的轻微颠簸,看着窗外的山路慢慢退远,温泉镇的轮廓消失在了丘陵的转角之后。
车厢里,妮娜抱着书在看。
她的读书方式一贯认真,翻页的速度慢,每一页上都能看到她用细细的铅笔做的批注。
坐在她对面的查莉则完全相反,头靠着窗边,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
尤娜坐在我旁边,手里的坚果袋早就见了底,现在攥着一个空袋子,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我小声问。
"温泉。"她说。
"哪个温泉?"
"所有温泉。"她想了想,补充,"尤其是最后一次泡的那个。椭圆形的石砌浴池,水里加了山茶花提取液,颜色有一点点泛白。"
我瞥了她一眼。"你的记性真不错。"
"我对好的东西记性特别好。"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尤其是你拿进来一起泡的时候。"
"……那次是你硬拉的。"
"但你还是进来了。"
我没有回答。
车轮又碾过了一处坑洼,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查莉在梦里"唔"了一声,往另一侧滑了滑,没醒。
妮娜用一根手指轻轻把滑下去的查莉肩膀扶了扶,眼睛没有离开书页。
前世我坐过不少长途大巴,有那种从凌晨开到天亮的长线班次。
前后左右都是陌生人,窗外是漆黑的高速公路,偶尔有反光路牌一闪而过。
那种感觉是孤独的,但也有种说不清楚的安静。
现在这辆马车和那种大巴没有什么共通之处,速度不同,颠簸方式不同,气味不同。
但那种"向某个地方归去"的感觉,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