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花之国的便利店,蓝龙国的便利店的选择显然少了很多。
这话其实说得还不够准确。
应该说,整个蓝龙国的夜晚,本身就比花之国冷清太多了。
夜幕降临之后的花之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便利店里永远不缺来往的上班族、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才想起来买罐饮料的大学生,以及各种各样神色落魄地盯着关东煮锅发呆的可怜打工人。
那里的深夜有自己的温度,哪怕是最廉价的热汤,也能让人在寒风里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孤冷。
而蓝龙国的夜晚?
街道是空的。
不是那种安静的空,是带着一丝戒备感的空。
偶尔有辆车从对面驶过,车里的人绝对不会特意朝窗外望一眼,更别说像花之国那样开着车窗吹风。
路灯的颜色是不太健康的黄橙色,照在没什么人影的街道上,反而显出一种奇怪的寂寥。
蓝龙国由于治安问题,几乎没有居民会选择天黑后还出门闲逛。
这也让整个蓝龙国对于夜间饮食的需求,相较于花之国来说,要差上许多。
没有消费,自然也就没有供给。
我站在便利店那扇贴着防盗膜的玻璃门前,把货架上的东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最后在冷冻柜和沙拉区之间来来回回地踱了两圈。
结论是:就这两样了。
要么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冷冻预制披萨,要么就是挤满色拉酱的土豆玉米粒沙拉碗。
我拿起一盒沙拉翻过来看了看营养成分表,热量倒是写得实在,但右上角那张印刷得过于潦草的番茄配图实在让人提不起食欲。
我又看了一眼旁边冷冻柜里的披萨,盒子上写着"芝士爆料",但透过塑料薄膜看进去,上面稀稀拉拉的奶酪粒让我觉得这个"爆料"实属诈骗。
但总归还是饿了。
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吃点什么。
我拿了一份沙拉碗和一盒披萨,走向收银台,把两样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又转头朝着还在货架前犹豫的方向喊道:"母亲,挑好了没有?"
"等一下,再让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两样,或者你去微波炉那边看看速食面。"
"速食面是什么?"
我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即时面这件事,叹了口气,招招手让她过来。
"就是那个……算了,你来看。"
母亲海伦娜小步走过来,对着货架上的那排泡面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新奇变成了疑惑,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无语。
"女儿,我们来这么一个混乱,还没有好吃的地方,干什么啊?"
她一边用塑料叉子戳着从我手里接过来的那碗土豆沙拉,一边语气幽怨地问道。
这个问题里,大约有一半是在对现实表达不满,另外一半,大概是真的在问。
我把披萨塞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听着它嗡嗡作响,回答道:
"因为这里能搞到一些其他地方很难搞到的东西。"
"是什么?"
"枪械,以及发电机。"
我如此说道,语气平淡,就像在报告今天的采购清单。
母亲用叉子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没完全弄清楚这两样东西和非要来这个破地方之间的逻辑关系。
"你之前不是带过枪回去吗?"
我点了点头,从微波炉里取出那盒披萨,找到旁边的自助台撕开包装,用纸叉切了一小块,确认没有烫到不能入口的程度,才继续说道:
"是的,那些枪是这个世界目前最先进的武器,我们的冶炼技术确实没法做到复刻。"
我顿了顿,把那块披萨放进嘴里,认真嚼了嚼。
口感一般。芝士是加热过度之后的那种橡皮质地,底部的饼皮倒是烤脆了,但薄得可怜,每咬一口都有种随时要碎掉的不安全感。
不过管他呢,吃饱比什么都强。
"但我这次不是来复刻的,是来看结构的。"我继续道,
"这种枪的结构比我们上次带回去的那几支要简单许多,工艺要求也低一些。说不定领地那边的铁匠师傅们摸索摸索,能从里面找到点突破口。"
不仅仅是这样。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没跟她说——早在花之国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前利用了一个二手平台,和这附近一处农场的农场主谈妥了一笔交易。
那不是什么顺带的买卖,而是整个这趟蓝龙国之行最主要的目的之一。
我不打算现在就解释这些,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一旦展开来说,涉及的逻辑链条太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而母亲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在强撑着,硬是凭着总不能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闲坐着的韧劲儿在吃东西。
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就这样,我们便坐在便利店里靠近大玻璃窗的那排椅子上,各自捧着手里或咸或甜的食物,等待着天彻底亮了。
尤娜靠着我坐着,她的那盒沙拉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用叉子在里头搅来搅去,一看就是吃不下去了,但又不好意思说。
我把自己的披萨推了一块过去,她接了,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往窗外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头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空荡。
偶尔一辆摩托车经过,排气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随即远去,复归沉寂。
路边有几盏招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我们这家便利店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门前那块水泥地照出一方小小的暖色区域。
我靠着椅背,仰头望了一眼便利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它在以一种很规律的频率轻微闪烁,大概是灯管老化的缘故。
我想,这个世界的夜晚真的很不一样。
在那边,夜晚意味着疲惫但充实;在这里,夜晚只意味着赶快撑到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终于开始从深黑变成深蓝,然后又慢慢渗出一线灰白。
窗外的街道上,陆续有人出现了——大多是骑着自行车赶去晨市的商贩,或者是穿着制服准备开门营业的店员。
偶尔有人从便利店门口经过,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我们这三个明显有些格格不入的外地人,目光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见时间差不多到了,我掏出手机,划开预约好的出行软件,确认了一遍司机的路线信息。
片刻后,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我们的便利店门前。
"母亲,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办正事了,办完事早些回去。"
说罢,我站起身,顺手把垃圾扔进了门口的分类桶,随即牵着尤娜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母亲虽然对我居然能随手喊辆车感到疑惑,毕竟在她原本的认知里,出行要么是马车,要么是走路。
哪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调来一辆会自己行驶的铁家伙,但也没说什么,直接就跟着上车了。
大概是早些干完早些回花之国吃好吃的的念头让她顾不上多问。
毕竟这碗土豆沙拉可是让她吃得自闭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气味,应该是司机放的,薰衣草味。
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小圆饼已经颜色发白,快用完了。
母亲坐在后座,对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窗外一排排的建筑从旁边掠过,偶尔往中控台那块会发光的屏幕上瞄两眼,神情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我没去打扰她。
车开了大约三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