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立面是已经斑驳了的白色墙漆,楼道入口的铁门有些生锈,对讲机上贴着一张用黑色记号笔写的门禁密码,字迹有点潦草,像是临时补贴上去的。
这就是尤娜父母所居住的地方。
从她出生起,就开始居住的地方。
尽管建筑本身很是老旧,但因为距离医院、超市和市中心都很近,位置可谓便利之极。
生活在这里的人,大概也已经把楼外斑驳的白墙当成了家的轮廓,早就看顺眼了。
"这里和花之国的建筑很不一样呢。"
母亲站在车边,仰头打量着周围高高低低的楼栋,眼神里是真实的惊讶。
这种密集向上延伸的建筑形式,对她来说确实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埃里克森公爵领里的建筑,再怎么气派,也是向横铺展的宫殿与庄园风格,而非这种直上直下的多层叠放。
"嗯,因为红龙国的人口很多,如果每一户人都修一栋独立的房子,估计这一片的居民区得修到另一个城市去了。"我解释道,
"所以大多数人住的都是这种公寓楼,把很多户人家叠在一栋楼里,往上建,节省地面的空间。"
"原来如此。"
母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时不忘认真地再抬头仰望了一遍,大概是在心里重新丈量了一下这些楼有多高。
随后,我们便随着电梯来到了尤娜父母所居住的楼层。
电梯有点小,四面的不锈钢墙面已经布满了细小的划痕,角落里有一台镜子,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公司的小广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咚咚咚。
尤娜站在门前,用手指敲了三下,稍微停顿了一拍,又补了两下。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节奏,大概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不需要经过思考。
"谁啊?"
房间里传来了一段苍老但中气还算不错的男声。
那是尤娜父亲的声音。
"是我。"
两个字,简单,轻声,但清楚。
房间内侧的门传来了一阵挪椅子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由远渐近,随后是锁扣拨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男性站在门口。
他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颜色略微发淡的格纹棉衬衣,腰背微微有点弯,但眼神是亮的。
当他看见门外站着的那个粉红色长发少女的时候,愣了一秒,眼神里的惊讶是真实的,就好像有什么他记挂已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短暂的失语之后,他的眉眼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加深,那是一个人真正在笑的样子。
他赶紧把外侧那道防盗门也推开,侧身让出位置,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往里带。
"是谁啊?"
厨房那边传来了水声和女声,是静姨。
尤娜母亲的声音,她正在洗碗,隔着一道厨房门,声音带着那种家里人才有的随意。
"是莹儿来了。"
"莹儿来了呀!"
水声停了,停得很快,像是那双手立刻就放开了碗筷。
随后,一个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但精神仍然很好的女性从厨房里探出了头,看见尤娜正在换鞋,脸上的惊喜是掩不住的。
"快坐快坐,我洗完碗就来。"
"母亲,您把碗放下,我来洗吧。"尤娜已经换好鞋,站起来,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坚持。
"哎哟,就一点碗筷,很快就好了,你就和你爸去客厅喝点茶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哪用得着你做事。"
"正因为好不容易回来,才该帮家里做些事。"
尤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挽起袖子的动作很坚决。
她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身形利落,一边走还一边轻轻把头发往脑后归拢了一下,不让它垂下来碍事。
我注意到了,就在她转向厨房的那一刻,她的眼眶里泛起了一阵晶光。
不是哭出来的那种,是眼泪积在眼睛里、还没落下来的那种。
她仰了一下头,轻轻眨了眨眼,让那点湿意散掉,然后才走进了厨房。
我没有说破。
"呵呵,就让莹儿去干吧。"
洪叔关好了门,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我和母亲身上,脸上的热情在看见我们的一瞬间就撑起来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没什么虚饰的真诚。
"龙儿,这位是?"
"啊,这位是我的母亲,您叫她海伦娜就行了。"
"海伦娜小姐,初次见面。"洪叔微微低了下头,算是一个简短而正式的致意,随后抬起眼,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
"感谢您在那个世界里关照我家小女了。"
母亲愣了一秒,随即也微微颔首,神情温和:"应该的。"
洪叔引着我们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将屋里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示意让我们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茶几上放着一个不知道泡了多久的保温水壶,旁边有几只茶杯,还没摆出来。
洪叔这时候才去碗柜里取了两只干净的,用手巾擦了擦,倒上了水。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是稳的,但有那么几下,茶杯碰到茶几时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一点情绪。
上次从尤娜那里得知,若不是克洛蒂娅,也就是"龙儿"和她的母亲将其拍下,彼时的尤娜,估计早已被哪个贵族玩死了。
这份恩情,压在一个父亲的心里,有多重,只有他自己清楚。
虽然这一世的尤娜并非是他们两人所生,但蕴含着"莹儿"灵魂的这个孩子,两老早已将她视作己出了。
因此,海伦娜和龙儿身为女儿的救命恩人,自然是他们家名副其实的贵客。
客厅里,茶水的热气慢慢漫了上来,厨房那边传来了自来水冲洗碗碟的声响,以及两个女声。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在安静的清晨说着什么,偶尔还有一两句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在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味道淡而清,是放了一段时间的茶,少了些新鲜的香气,但却有一种时间沉淀出来的醇。
我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靠了靠椅背,听着厨房里的声响。
这一刻,心里的什么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