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在洪叔家里解决的。
虽然我们这三个人的出现着实打乱了这一家人原本的计划。
毕竟他们并没有料到我们今天会来，案板上切好的菜只有两人份，冰箱里也只有日常备着的食材。
但这一家人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是静姨拍了拍手，说了声"没事，我去看一眼冰箱"，然后就转身进厨房了。
本来，我和尤娜打算带着母亲出去跑一趟菜市场，把食材补上来，不叫两位老人太过操劳。
尤娜已经开始系围裙了，我也在桌边找手机准备查一查附近的菜摊在哪。
然而，静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用一种语气平静得近乎天然的神情，把我们三个人的计划全部拦了下来。
"不用去，坐着，我用手机叫就行了。"
手机？
我盯着静姨手里那台屏幕不算小的智能机，愣了愣。
"用手机……买菜？"
我知道手机可以买东西，我离开地球的时候，网购这件事才刚刚开始慢慢普及开来。
那时候大家能在电脑上买的，大多是衣服、电子产品，或者一些标准化的商品，总之是那种不需要挑挑拣拣的东西。
要说买菜，我印象里还是得去菜市场的，青菜要看颜色够不够鲜，猪肉要摸一摸弹不弹，鱼要看眼睛有没有光。
这些东西，我没法想象怎么用一个小小的屏幕判断。
然而静姨已经把软件打开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相当娴熟，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我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个外卖平台的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附近的商家，里头有一个分类专门叫"买菜"。
点进去之后，各类蔬菜、肉类、调味料分门别类，配着清晰的图片和价格，最下面还标着"最快29分钟送达"。
……这个世界变化真的很快。
"呵呵，"静姨瞥了我一眼，看见我盯着手机一副被震撼到的表情，笑了笑，"没想到还会有一天，让我来教你电子产品呢。"
我这辈子，无论哪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过需要长辈来教我用手机的经历。
所以这一刻，我愣了整整三秒，才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费劲，不如就这样过去算了。
静姨手法麻利，一边叫外卖一边把冰箱里原本备着的食材归置了一番。
没过多久，门铃就响了，是洪叔下楼取了外卖回来，顺带提着一个打包袋。
说是从家附近那家开了二十几年的酒楼里提前打包好的烧鹅，说这家的烧鹅在木棉城很有些名气，今儿有客人来，不能委屈了。
厨房开始飘出气味。
是那种真实的、用柴米油盐慢慢熬出来的气味，不是方便食品那种加了一堆香精调出来的假香，而是带着点锅气的、热的、实在的香。
猪骨汤是一早就开始炖的，洪叔说已经炖了足足四个钟头。
汤色已经转成了浓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锅盖一揭，蒸气滚滚，骨香混着胡椒的辛气扑面而来。
青菜是静姨炒的，用猪的肥肉先煸出油，再下菜。
这样炒出来的蔬菜有一种用素油代替不了的清甜，叶面油亮，带着一点微微焦香的锅气。
夹一筷子进嘴，清脆的同时又有肉脂的余味裹在上面，寻常，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吃。
饭桌摆好的时候，母亲已经端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了。
她向来是克制的。
在异世界里，她是赫里斯托伯爵家出身的公爵夫人，举止有度，食不逾矩。
哪怕是面对再好吃的东西，也始终保持着一种优雅的分寸感。
每一口的份量都是恰到好处的，不会显出急切，不会显出贪多，仿佛她与食物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但那是在异世界。
今天这桌菜，让那段距离直接消失了。
我亲眼看着她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然后停下来，慢慢嚼了一下，然后又停了片刻，像是在反应什么信号。
随后，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筷子以一种和平时略有不同的速度，又伸向了那盘烧鹅。
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这个速度差异。
我盯着她看，忍住了笑。
那锅炖了四个钟头的猪骨汤也挨个轮了一圈，母亲喝了一口，面色从端正变成了放松。
再变成了一种我只在她面对极好东西时才会出现的、眼神微微发直的出神状态。
就差舔盘子了。
我在心里加了这半句。
其实她最后确实很克制，没有真的舔，但她往那碗汤底多舀了两勺汤这件事，还是让我把那半句话在心里默默圆满了。
洪叔和静姨自然没有觉得海伦娜这样吃有什么失礼之处。
恰恰相反，当母亲因为吃得太投入，在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太像一个贵族之后，回过神来，微微端正了坐姿。
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致歉的时候，静姨反而高兴得拍了下桌子，说：
"好吃就多吃，看你吃得这么香，我炒那盘菜没白费"，
洪叔也跟着笑了，说"下次来，我提前叫两只烧鹅"。
作为一桌饭菜的作者，被人这样吃，本就是最高的褒奖了。
下午，尤娜留下来陪父母，我则拉着母亲坐上了地铁，去往木棉城的市中心逛逛。
毕竟尤娜和她的父母，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整整一年了。
我们这些"外人"理应识趣，给他们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
木棉城的地铁线路比我记忆里又多建了几条，指示牌也换了新的样式，我对着站台地图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前往市中心的那条线。
地铁车厢里人不少，母亲第一次乘坐，对一切都保持着那种安静但认真的注意力。
她观察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面孔，观察着不时发出提示音的报站屏，观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人手一台的小小屏幕，以及每个人握着屏幕时那种专注而隔绝的神情。
"这里的人，很少看周围的人呢。"
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我想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说："因为手里有东西可以看，就不用再看别的地方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了窗外，那扇窗此刻只剩下黑压压的隧道壁在急速掠过。
出了地铁，市中心的街道比我记忆里热闹很多，商场连着商场，橱窗里的陈设更新得很快，人流也比我记忆中的这个时段要密集。
我们逛了一家大商场，母亲对那些会自动感应开关的玻璃门和会上下运送人的电梯都抱有相当的兴趣。
在其中一部扶梯上站了两个来回，被我拦住才作罢。
但她的神情，自从离开了洪叔家，就逐渐变得凝重了。
起初我以为是逛街累了，或者是人太多让她不适应，但她的目光并没有涣散，反而是那种专注地把什么东西压在心里的沉郁。
我拉着她走进了一家百货的食品区，顺手给她买了一杯现做的杨枝甘露，看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神情依旧没有松动多少，才终于开口问道：
"母亲，你怎么自从从家里出来后，脸色就这么难看啊。"
她端着那杯甜品，沉默了一拍。
"女儿，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不是在多管闲事……"她停顿了一下，眉间有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洪叔……"
"洪叔他怎么了？"
我的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不自觉的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