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都没料到这反应会来得这么快,但洪叔这个名字一出来,心里的某根弦就拉了一下。
母亲看了我一眼,眉间的犹豫彻底散开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担忧的神情。
"当时你在和静姨聊天的时候,我用水系魔法感知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生命力流动……洪叔的生命力,比静姨低了很多。"
我皱了皱眉。
"低了多少。"
"不是年龄差距能解释的那种低。"她平静地说,
"是一种从根部向内溃散的低——就好像树根已经开始腐烂,表面上叶子还在,但根本支撑不了太久了。"
我没有接话。
生命力,是这个世界里用于描述一个生灵最基础的存活状态的概念。
草木、鸟兽、人类,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消耗生命力,也在通过进食、呼吸、休息来补充它。
正常的人,这个消耗与补充的循环是相对平衡的。
但如果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消耗它,让补充永远赶不上消耗……
"你觉得他还能坚持多久。"我问。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半年吧。"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压了很久,没有说话。
食品区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听不出年代感的轻快旋律,旁边有个小孩拿着冰淇淋转着圈,差点撞进母亲的怀里,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捞走,道了声歉。
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吗?"我重新开口,"哪怕只是让他多活久一些。"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但稳。
母亲没有因为我的急切而失了分寸,她认真地想了想,说:
"有。生命力缺失的话,往体内灌注外来的生命力是可以缓解的,我能做到。
但这只是续命,不是根治,而且外来的生命力与本体的亲和度有限,能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我想,这样最多续命三年。"
"那就足够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稍微愣了一下。
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答案似的。
但我知道这句话里面藏着的是什么。
三年,足够让他再看尤娜几次,足够让两位老人多待在一起一些时日,足够让这个家里的灯再亮三年。
我暗暗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今晚,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亲眼看一看洪叔的身体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处理的是生命力的问题,但我比她多一张牌。
水属性掌管生命的流动,木属性掌管生长与修复。
这两样加在一起,或许能做到的事情,比单纯续命要多一些。
---
夜晚来临的时候,洪叔家的客厅已经熄了灯。
我们的住处是尤娜原本的房间,她的床是双人床,正好够我和母亲睡。
而尤娜自己则搬去了客房,说是那里有张小单人床,凑合一晚没问题。
还说这正好让她住得有点像以前一个人住宿舍的时候,说完自己笑了笑,但笑得有些分心。
我没有追着那个笑问什么。
房间里的灯关了,窗帘是那种有些老旧的棉布款式,透光性不太好,月光只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缝,打在地板上变成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满足感,大概是今天吃得太好的缘故。
我闭上眼,静静地等着意识沉下去。
但就在这时。
魔力感知,传来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不是来自门口,也不是来自走廊,而是从房间的阳台方向,隐隐渗透进来。
那是一种异样的魔力涟漪,极其微弱,像是有什么正在悄悄地消耗着某人的生命能量,在深夜里不引人注意地流逝着。
我睁开眼,把被子轻手轻脚地挪开,摸索着找到了拖鞋。
踩上去的时候尽量让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动静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推开了阳台的门。
夜风是凉的,带着一点木棉城夜晚特有的微潮。
我穿拖鞋这个动作刚完成,脑子里其实同时已经在转另一件事了。
白天在商场里,我对母亲说"那就足够了"。
这话是从直觉里冒出来的,快得没经过任何迟疑,落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这背后压着的是什么。
在我还是龙儿的那些年,洪叔是一个很具体的存在。
不是泛化的恩人,也不是什么铸就了我人格的伟大引路人。
他只是一个生活里会出现的、具体的人。
他会在我找不到人签实习证明材料的时候,顶着上班要迟到的时间差帮我拿笔写字。
他会在我失业的最低落那段时间,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帮我修改了一版简历,然后说他有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要不要去试试。
那份工作,我后来真的去了,也真的做好了。
洪叔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恩大德,他只是帮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种人,无论是哪一辈子,都很难遇到第二个。
阳台的门推开,夜风扑面而来。
洪叔就站在阳台的角落里。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阳台的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深色的旧毛巾,正在捂着嘴咳嗽。
那咳嗽声很轻,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不想被人听见的咳嗽。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哪怕再轻,也是藏不住的。
"洪叔,怎么还没睡啊。"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轻,落在这片夜里,只像是一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没有多少声响。
洪叔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转身的动作很快,但那只攥着毛巾的手更快。
快到一种刻意的程度,迅速地把那块毛巾叠起来,摁进了挂在栏杆旁边的那只旧布包里,顺手把包口也攥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不止一次。
我知道他在掩盖什么。
如果我还是以前的龙儿,也许我真的不会看出来。
夜色本就深,那块毛巾的颜色本就深,洪叔藏的动作又快。
普通人的眼睛在这个光线条件下,或许只会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阳台上吹夜风,仅此而已。
但我现在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了。
魔力所带来的夜视能力,让我在黑暗里看得比猫还清楚。
那块毛巾上,有一摊深色的湿润,颜色比毛巾本身的深色还要更深,带着一种鲜亮的红。
我没有立刻说破,只是走近了几步,和他并排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夜风吹过来,街道下面有一两辆车的灯光从远处扫过,然后消失。
"洪叔,"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低,"您就直截了当和我讲吧,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洪叔没有回答,身形微微一顿,攥着那只布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您不用想着掩饰了,"我继续说,
"毕竟我是从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来的。那个世界里,只需要动一点魔力,就能看清一个人身体里面的状态。"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洪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头偏向我,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老。
"难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慌,"难道,莹儿她也知道了?"
"没有。"我直接说,没有让他在这个答案上多等一秒,
"她没有对应的魔法属性,看不到体内的状态。现在知道的,只有我,还有我的母亲。"
洪叔的肩膀轻轻沉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声的、但是真实的松了口气。
我没有继续逼他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夜风又吹过来,楼下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