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顶入口的平台,他彻底停住了,把背包一扔,直接在一棵菩提树的树荫下坐倒。
他拿着那个快见底的水瓶补水,眼神空洞,一副人已经到了但魂还在山腰的样子。
他的年龄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身形算不上孱弱,只是……这里的夏天,真的有点太猛了。
我在远处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共鸣感。
假若当时的我,三十岁的那具身体,也和他一样背着包来爬这座山——会不会变得和如今的他一般狼狈?
大概会的。而且可能更惨。
毕竟那时候的我,最远的步行距离不过是从公司步行到最近的便利店,然后拎着两袋外卖走回办公室,全程三分钟,还要在中途停下来等红灯。
我在心里轻轻地感谢了一下这辈子给我配备的这副精灵血统的身体,然后把思绪收了回来。
而此时,我们三人连汗都没流多少。
或者说,我和尤娜出了一点汗,但有魔法辅助,衣物始终保持干爽;
至于母亲,她把汗也出了,但步伐稳定如常,甚至在半途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山腰处的某块岩石形态,若有所思地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的石头……很有意思"。
连地质都在研究了。这才是真正的冒险者。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我们三人登上了这座山的山顶平台。
山顶比山下凉了几度,有一阵沿着山脊吹来的风,把周围树梢全部向同一个方向压弯了一下,然后松开,吹进人的脖颈里,是叻沙城难得凉爽的触感。
金塔就在前方不远。
近距离看,那座金色的孟勒金塔比照片里更震撼。
不只是高度,而是那种由细部堆叠起来的繁复之美。
塔身由白色的石材筑底,一层层向上收窄,每一层的檐角都缀着细小的金色风铃,此刻被山顶的风吹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铃声,悠扬而空灵。
塔顶的金箔在正午前的阳光下几乎是刺目的,把整个天空都照进了暖金色里。
塔前有一条回廊,白色的廊柱之间悬挂着橙红色的布幔,随风微微鼓动。
几尊涂金的佛像端坐在廊内,低眉垂目,神情平和。
廊外铺着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地砖,香炉里有细细的香烟在升腾,和山风混在一起,淡淡地飘散。
我在山顶站了片刻,感受着那阵风,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那种站在某个高处、被风和阳光一起包裹住的那种安静。
上辈子没来过这里。
没来过这座山,没看过这座塔,没听过这些细碎的铃声。
那时候总以为以后有机会的,结果一直等到那次在地铁站的意外,"以后"就彻底成了空话。
如今站在这里,一切都补上了。
稍微有点迟,但补上了。
"克洛蒂娅,快来给我和海伦娜大人和这个寺庙拍个照片!"
尤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我发散出去的思绪。
我抬头一看,她已经站在了金塔正前方的最佳拍照位置,脚步踏着白色大理石地砖,粉色的长发在山顶的风里轻轻扬起了一角。
她手里举着手机,朝我挥动着,眼睛里全是兴致勃勃的光。
母亲站在她旁边,姿态端正,脸上那种稳重的冷淡仪态一丝不苟。
但如果仔细看,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她高兴时不太容易流露出来的表情。
一个露出一脸冷酷的母亲,和一个露出满脸兴奋的尤娜。
我赶忙将发散出去的思绪收回,小跑着来到尤娜面前,接过她递给我的手机,举起来对准了她们俩。
"好,笑一下。"
"我不笑,"母亲很认真地说,"笑起来不庄重。"
"那……表情自然一点就好。"
"我这已经是自然的了。"
尤娜憋住笑,把半个身子靠向母亲,做出一个随意的倚靠动作,举起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了:金色的尖塔,橙红色的布幔,一个笑得满脸灿烂的粉发少女,和一个高冷而端庄的金发贵妇,并排站在孟勒金塔寺的山顶,风把她们的发丝都吹起来了一点,整张照片在叻沙城上午的阳光里明亮得有点过分。
很好看。
"给我看看。"尤娜跑来凑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露出满意的笑,"不错嘛,你这次拍得比上次好多了。"
"我上次哪里不好了。"
"你上次把海伦娜大人的脚拍进去了一半。"
"……那是构图。"
"什么构图,明明就是手抖。"
母亲在一旁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用拇指放大了一下她自己的部分,扫了扫,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错。"她给出了简短的评价,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从这里,是不是能看见别的山?"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
站在孟勒金塔寺的山顶往外望,叻沙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低矮的城市街道,错落的热带植被,远处泛着金光的水域,以及更远处,重叠成一层层深浅墨色的山峦。
那些山依然不高,是彩云行省西南低地的丘陵群,但越往远处看,山势就开始变得更加连绵,颜色也更深,最远处的山已经有了云雾缠绕的痕迹。
"看得见,"我说,"但那些山还不算什么。我们明天就往那个方向走,到了风花城,才能开始看到真正的山。"
母亲把视线停在那片遥远的山影里,沉默了片刻。
"风花城。"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风花城在彩云行省中部,城里一年到头有风,当地人叫它风之城。城外的山群海拔要比叻沙城这边高很多,走到城外的山道上,才算是正式进入彩云行省最壮丽的山水里。"
"再往后呢?"
"再往后是雪月城,再往后是云龙雪山。"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金塔上,停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种在一个冒险者心里,当目标已经确认、行动尚未展开时特有的那种平静蓄力。
就像是出发之前最后一口深呼吸。
后来,我们在山顶的回廊里又多待了一会儿。
母亲在寺庙里转了很久。
她不是虔诚的信徒,异世界里她信仰的是另一套神明体系,但面对这座寺庙里的涂金佛像时,她却比我预想的更安静。
她在一尊大佛前站定,低着头,看了很久。
"这个神明,"她最终开口,声音很低,"保佑什么?"
我想了想。"渡化苦难,保佑众生平安。"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一个很轻的、类似于致礼的动作。
"不管哪个世界的神,大概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她轻声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她旁边,感受着香炉里那缕细细的烟气从我们中间穿过,在山顶的风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