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的思绪忽然想起了前些天母亲跟我讲过的那段话。
关于她和父亲当年一起游历伊欧亚普大陆的那段往事。
那天下午,我们本是在聊为什么母亲对旅行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充满热情,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聊开了,母亲讲起了从前。
她说,他们是在哈兰德魔法高级学院认识的。
那时候还年轻,年轻到觉得整片大陆都是可以丈量的,时间也是无限的。
毕业的时候,他们和一群同班同学约定好,要一起出发,把整个伊欧亚普大陆走个遍。
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公爵,只是一个刚刚从学院结业的年轻精灵;
那时候的母亲还不是公爵夫人,是赫里斯托家里的二女儿,学了一手出色的战斗魔法,毕业典礼上当众折断了测试仪器。
他们从哈兰德帝国出发,一路往西,穿越格林曼帝国的平原,越过中部的山脉,来到他们那一代冒险者嘴里最向往的目的地。
索菲亚城,格林曼兰克帝国所留下的一座最后的首都。
“那时候的索菲亚城,”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真的很美。”
整座城市无处不在的公园与喷泉,庄严的广场和挑高的廊柱,每一条街道上都留着帝国时期的建筑风骨。
那时候的格林曼兰克帝国早已分裂,但首都的身影还在,还撑着。
他们在索菲亚城住了一段时间,让旅途中积累的疲惫稍稍散去。
但之后没多久,形势便开始变了。
魔族在那个时期快速兴起,不断侵蚀着索菲亚帝国边境的领土,整座城市里开始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焦虑气氛。
不是恐慌,而是那种知道危机在逼近、却又不知道何时会落的沉默。
“我们不是索菲亚帝国的公民,没有办法在那里久留。”母亲说,“于是,我们决定沿原路返回。”
返回的路上,他们一路拜访了那些早年分散各地的旅途同伴。
有的朋友已经在当地定居了,开了铺子,成了家,膝下有了孩子。
有的已经搬走,找不到踪迹了。有的——在某一次魔兽兽潮中,没有撑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觉得怎样,”母亲说,
“毕竟这是长生种和普通人类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差距,我们年轻时都知道,只是没放在心上。”
但走到后来,联系不上的名字越来越多,那种原本被刻意搁置的感觉开始真实起来。
“我不是在后悔出发。”母亲补充道,声音平静,
“我只是……开始明白,旅行这件事,有时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想再回到某个地方,然后发现少了一个人。”
我那时候听着,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我在前世虽然没有完全经历过、但能够隐约感受到的东西。
时间流走,有的人不见了,有的地方回去了却变了,而你还在,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沉重。
他们最后回到了哈兰德帝国,在帝国西北部加入了开拓营,建立了后来的埃里克森公爵领。
旅行就这么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懈怠,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悄悄改变了方向。
如今的母亲,对所谓旅游已经不再觉得新鲜了。
七七八八的大陆风景她都已经看过,那些曾经震撼过她的景色,在四十年冒险生涯里早已积累得够多了。
但挑战还在。
困难还在。
一座没有人登顶过的山,一段尚未有人走完的山道。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仍然是新的。
所以她来了。
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那座云龙雪山。
而孟勒金塔寺这座小山,不过是路上的一个驿站,是等待抵达真正目标之前,一段短暂的平静而已。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人选择了走石阶。
下山比上山轻松,石阶两侧的缅桂花树这时候背对着阳光,树影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疏落的碎荫,偶尔一阵风来,花香就在里面漂浮着。
刚才那个坐在树荫下补水的男生,这时候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在往手机里传刚才拍的照片,神情轻松了不少。
他注意到我们经过,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大概是一种同龄人看着我们三个人走下来没有明显狼狈迹象时的那种无言感慨。
我朝他点了个头,当作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回了个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
“你们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同行的那个还算精神的女生走到我们旁边,搭话道,“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体质比较好?”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女生叹了口气。"我也要开始锻炼了。"
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和尤娜、母亲继续往山下走。
尤娜贴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你是说体质比较好,还是指魔力比较多?”
“都有。”我也压低声音,“但我没办法跟她这么说。”
尤娜忍住笑,把手悄悄挽进我的臂弯里,依着我的步伐一起往下走。
母亲在前面,背对着我们,步伐稳健,把视线重新放到了远处那片更高的山影上。
中午。
叻沙城的正午,是一天中最残酷的时段。
太阳毫不留情地悬在头顶,把整座城市烤成一只巨大的蒸笼。
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往上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带植物被暴晒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浓烈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们三人从孟勒金塔寺的山脚下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馆,准备先解决午饭。
说是餐馆,其实也就是路边一间不太起眼的米粉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上方搭了个蓝色的遮阳棚,棚布有几处被风吹得卷了边,在叻沙城正午的热风里轻轻扑扇着。
这附近其实并不只有这一个米粉店,沿着这条街往两头走,还能看见不少其他的馆子。
有卖烤肉串的,有卖炒饭的,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馆子,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叻沙传统烤鱼」几个字。
但我们还是选择了这家专做米粉的店。
或许是因为我们三人在彩云城火车站吃到了极度难吃的米粉,从而留下了某种一定要吃到一碗真正好吃的米粉的执念。
又或许,是被那副贴在门口木柱上的手写字条给吸引住了。
那张字条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有点晕开,看得出来是老板自己用毛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内容却格外引人注目。
上面写的并不是他们所选用的牛肉有多鲜美,米粉又是如何手工制作的。
而是写着:
「本店勐牛米粉,汤底先苦后酸,苦中有回甘,酸中带鲜爽。不喝一碗,白来叻沙。」
“真是一个奇怪的米粉,”母亲站在门口,仔仔细细地把那张字条读了一遍,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居然说自己又苦又酸。”
从未见过、也更不爱吃苦和酸的母亲,自然是被这碗米粉的特色给吸引到了。
她侧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尤娜,脸上带着一种我们要不要试试的表情。
虽然尤娜和我曾经一起在木棉城生活过,也吃过那个城市特色的苦瓜汤。
那东西苦是苦,但好歹有肉和调味撑着,不至于让人产生这碗汤是否应该倒掉的想法。
但又苦又酸的牛肉米粉,也是我们头一次听说。
于是,我和尤娜抱着好奇的心态,也同意了母亲的选择。
“那就这家了,”我说,“去尝尝到底能有多苦多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