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酒店门口的大巴车准时停在了那里。
一位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大叔正站在车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靠着车身,像是在等谁似的。
他的肤色相较于我们要黝黑不少。
不是那种在室内晒出来的假古铜色,而是常年在叻沙城这种烈日下真实晒出来的深褐。
从脸到脖子到手臂,颜色深而均匀,带着一种常年户外生活特有的健壮感。
脸上有些风霜留下的纹路,但表情很放松,眼神慵懒,像是一个对这份工作已经驾轻就熟的老手。
接驾送客、等待停靠,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他看见我们三人走出酒店大门,懒洋洋地朝我们招了招手。
"你们来了,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是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发车吗?"我看了眼手机,疑惑地问道。
按照酒店前台给我的信息,大巴应该在晚上七点五十分准时出发。
毕竟是给全酒店住客预约的班车,理应等所有预约的客人都到齐了再走。
"今天整个酒店也就住进来了几家人,"他说,两根手指捏着车门边框,
"你们还是今天唯一一家要去夜市的,所以你们上车直接走就行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因为是预约制的,所以就算他们现在想去也没法临时加上来了。你们早点去还能在夜市多玩会儿。"
我们听到他的解释后,也就点点头,上了车。
偌大的一辆大巴车,空空荡荡的——加上司机,车里一共只有四个人。
座位一眼看去,空了大半,车厢两侧的窗户透进来叻沙城傍晚的热气,空调已经开着,但还没来得及把那股热气完全压下去。
既然车上没人,我们便径直朝着大巴车上位置最好的三个位置走去。
那便是车的第一排。
准确来说,是除了司机座位以外,紧贴着前挡风玻璃的那三个座椅。
坐在那里,能一眼看到车前方整片路面延伸出去的风景,左手边是驾驶员那侧的侧窗,右手边是乘客通道的另一侧侧窗。
几乎是大巴车上视野最开阔、同时兼顾左右两侧景色的位置。
若是在旅游旺季,这三个位置估计早就被先上车的人抢了去。
今天,却成了我们的专属席位。
母亲落座后,把双臂搭在前排的扶手上,往前看了看,视线越过挡风玻璃,投向了叻沙城傍晚的街道。
"这个位置不错,"她说,"比坐在侧面看风景要好。"
"前面位置一般都是这样,"我解释道,"但通常抢不到。"
"那今天算是运气好了。"她点了点头,神情难得带着一点轻松。
大巴车沿着叻沙城的主干道平稳地行驶了起来。
傍晚的叻沙城,和白天相比少了一分炙烈,多了一分人气。
路边的小店亮起了招牌灯,行人比下午多了,骑着电动摩托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穿行在马路上。
偶尔有一辆突突车从旁边蹿过,留下一串发动机的突突声。
空气里,白天积累下来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混入了夜晚的湿意之后,已经没有那么难熬了。
大巴车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那就是横跨在叻沙城中央的——苍南江大桥。
苍南江是叻沙城的母亲河,将整座城市从中一分为二。
在大桥上望去,江面宽阔而平静,傍晚的天色给水面蒙上了一层橙红色,远处两岸的树影倒映在水中,模糊而柔软。
然而,当我的视线顺着江边往下看的时候,却感受到了一种和木棉城截然不同的反差。
木棉城的珠江边,有步道,有灯光,有长椅,有骑行道,有夜跑的市民,有观景的情侣,甚至还有江边表演的街头艺人。
那条江岸,从傍晚到深夜,始终都是活着的。
而苍南江边。
是红土。
裸露的红色砂土一直延伸到水边,上面长着茂密的绿色植被。
芭蕉、棕榈、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活像是江水自己长出来的毛发。
未经整理,纯粹而野蛮地存在着。
没有步道,没有路灯,没有在江边散步的人。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正在从天边退去,苍南江的那片红土滩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暗。
如果是白天看,或许还能感叹一句"生态真好"、"原始风情"。
但在夜幕降临之后,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一片江面。
江岸的植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让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条江,"母亲坐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江边,"怎么没有修步道?"
"因为这是比较欠发达的地区,"我说,"基础建设还没到这一步。"
"嗯,"母亲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说起来,我们公爵领的那条河边也差不多。虽然有渔船停靠的码头,但也没有什么给普通人散步用的步道。"
"以后会有的,"我说,"只要经济发展起来,这条江边迟早也会修步道的。"
母亲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说这话的语气,"她说,"有点像是知道结果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巴车驶过大桥,来到了苍南江的对岸。
对岸相较于我们所居住的那一侧,确实要老旧许多。
道路没有那边宽,路灯的间距也稀疏一些,路边的店铺招牌更老旧,颜色有些褪去,有几家店的卷帘门上还用油漆涂着各种字样。
这里是叻沙城的老城区。
老城区的气质和新城区不一样。
新城区是规整的、干净的,有着整齐的酒店和崭新的商铺;
而老城区则是松散的、生活化的,带着一种小城市特有的慵懒和真实。
路边有老太太坐在店门口剥豆子,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猫。
有一家烟酒铺子的老板把椅子搬到门外,一边扇扇子一边看手机。
很快,大巴车便驶入了一条小巷,将我们放下了车。
司机说车没办法开进夜市,所以只能把我们在这里放下来,再往里走一段就能找到月光夜市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往一个方向指了指,语气简洁,显然是对这条路烂熟于心。
我们下了车,按着他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