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约定的路口等着,灰色车身上沾了几片从路边榕树上飘下来的落叶。
司机师傅把座椅放倒了半截,帽檐扣在脸上,听到你们走近的脚步声才把帽子推上去,眯着眼确认了一下人数,然后发动了引擎。
“接下来去哪儿?”
尤娜把装着银镯子绒布包的那侧口袋朝上压了压,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半截,膝盖顶在前排椅背上,帆布鞋的后跟蹬掉了半只,挂在脚尖上晃了两下。
“崇圣三塔。”你把安全带扣上,从后视镜里和司机对了个眼神,“进城的时候路边远远看见过三座白塔,还记得吗?”
尤娜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正午晒得有些发烫,她把脸往旁边挪了半寸。
“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酒店还有多远。”
车子拐出古镇停车场,沿着湖岸路往回走。
窗外苍海的颜色比上午更深了些,从浅蓝绿变成了墨绿。
风把湖面推出细碎的浪纹,一道一道从近岸往湖心铺开,方向完全一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大梳子梳过去的。
对岸的山在午后的光里褪成了一层淡青色的剪影,山脚下的村落和稻田被水面折射的光晃得有些模糊。
海伦娜靠在后排另一侧。
她没睡着,眼睛半闭着,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个没有旋律的节奏,偶尔停下,变换一下手指的顺序,再重新开始。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和车厢里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混在一起就分不出来了。
我靠着椅背,把今天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游船讲古,花母娘娘的泪滴化成湖,苍海的风和六廊古镇的石板路,大青树上挂着的许愿红布条在风里翻飞的样子。
车过一个弯道,苍海暂时退出了视野。
等那片水域从另一侧重新冒出来的时候,三座白塔的轮廓已经从前方树梢之上探出了头。
尤娜没睁眼,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靠在我肩上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我伸手托住她下巴把她扶正,她顺势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那条粉色马尾从座椅靠背和车窗之间的缝隙里垂下去,发尾扫到了车门内侧的储物格。
右手腕上的绿松石银镯子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反着光,在车门内壁上投了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光斑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动,从左滑到右,再慢慢荡回来。
“还有一会儿才到,再眯一下。”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膝盖从前排椅背上收回来,整个人往我这边又挪了两寸。
车子继续沿着湖岸路往西北开。
苍海一直贴在右侧车窗外,直到三塔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才被逐渐后退的湖岸线让出了位置。
崇圣三塔比你想象中还要大。
不是说没见过体量更大的建筑。
埃里克森领地里有些城堡和神殿的尺度远超这三座塔,但那些建筑是用石块的堆叠来宣告存在,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在说“我很重”。
而三塔的体量是往内收的,塔身每一层都往里缩进一圈,直到塔尖拢成一束,把所有重量都收在脚下那片三合土夯成的地基里。
主塔叫千寻塔,十六层,通体刷了层白垩色的石灰浆,在午后两点的阳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塔尖覆着镏金宝刹,金光被高原的强光一打,在塔身周围晕出一圈淡金色的光雾。
两座副塔立在主塔后方左右对称的位置,比主塔矮了将近一半,塔身也是素白,但石灰浆的颜色更旧一些,靠近地面的一层已经泛出了土黄色的底。
三塔之间的距离经过精密的计算,站在正前方的广场上往上看,整组建筑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称。
左塔到中轴线的距离、右塔到中轴线的距离、塔与塔之间的夹角,精准到让人忽略了左右两侧其实是两个不同年份建造的独立建筑。
千寻塔是北诏国造的。
两座副塔是风花国时期补上去的。中间隔了一百多年。
广场砖缝里长着一丛丛矮小的紫花地丁,被游客踩歪了又自己站直。
几个穿白族扎染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扫帚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和远处导游扩音器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千寻塔经历过大小地震无数次,”
旁边一个举着小黄旗的导游对面前那群戴统一红色遮阳帽的游客说,扩音器把她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最严重的一次是大地震,把周围的城墙震塌了,但三塔纹丝未动。所以民间管它们叫‘不倒翁’,当成风花城的守护神。”
海伦娜站在广场正中央,仰头看着千寻塔,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小黄旗旅行团都走远了,又有新的游客涌进来补上广场的空缺,几个骑共享单车的小孩在广场边缘按铃铛,叮铃叮铃的。
扫落叶的工作人员推着铁皮垃圾车从她身后经过,轱辘碾过砖缝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海伦娜从风衣口袋里抽出右手,用埃里克森方言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只剩几个字能勉强抓住。
“……比我们那些要更厉害。”
我没去接这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站着。
尤娜在你另一侧掏出手机。
她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把手机举到一个刻意偏低的角度,屏幕里把苍海的一角蓝、三塔的白、和苍山在远景里那层淡青色的轮廓收进了同一个画面。
她看了预览,按快门,然后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发我一张。”
“嗯。”
她低头点了几下屏幕把照片传给你,然后又举起手机。
这次镜头的方向调整了——我和千寻塔同时出现在画面里,塔尖的金光正好落在你头顶偏右的位置。
我的余光扫到了她举手机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把下巴微微往镜头方向侧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快门声响了。
尤娜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成片,然后锁屏揣回外套口袋里。
她走回到我身边,肩膀和我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并排站着继续看那三座白塔。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扫到我的耳朵尖,痒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彩蝶泉在风花城以西,从崇圣三塔过去车程不到二十分钟。司机师傅把我们放在景区门口的时候,售票处排着的队伍已经从窗口拐了两个弯甩到停车场边上。
队伍里有人撑着遮阳伞,有人把景区导览图折成扇子往脸上扇风。
我买了三张票,带着尤娜和海伦娜沿着指示牌往泉边走。
路是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成排的蓝花楹,花期还没到,枝头上只挂了些嫩绿的叶芽。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板路到了尽头,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池子,池水还算清澈,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和几尾慢悠悠晃着尾巴的锦鲤。
池边有一棵歪脖子合欢树,树冠遮了小半个水面,枝叶间确实挂着几只蝴蝶,但一只手数得过来。
池子周围散着几个游客,有人在拿手机拍那几只蝴蝶,有人坐在石凳上喝水吃零食。
一个小孩蹲在池边用手撩水,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我在池边站了一会儿。
尤娜走到合欢树下,仰头数了数树上的蝴蝶,然后回头看我,把右手比了个“五”。
海伦娜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在池边的石碑前停下来,看上面刻的“彩蝶泉”三个字和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介绍。
看完了,她转过身,把风衣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对着池子拍了一张照,然后朝我扬了扬下巴。
“走吗?”
“走。”
从进去到出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回停车场的路上经过景区纪念品商店,尤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转了一圈。
出来的时手里多了一板蝴蝶造型的冰箱贴,塑料的,翅膀上涂着廉价的金粉,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回到车上,司机师傅已经把座椅重新调直了,正在用保温杯喝茶。
看到我们这么快就回来,他愣了一下,拧上杯盖,把杯子放进杯架里。
“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我把安全带扣上,“就一个池子。”
司机师傅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拐出停车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苍海在车窗外又出现了,午后的阳光把湖面打成了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水色,只看得到近岸的芦苇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到酒店的时候刚过下午四点。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前台的白色大理石地砖一起把空间冻得发凉。
海伦娜在前台问了一下附近有没有推荐的餐厅,前台小姑娘拿出一张手绘地图,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圈全集中在古城那片,密密麻麻的,有几个圈旁边还备注了本地人也去四个字。
房间在五楼,从窗户能看见苍海的一小角。
尤娜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帆布鞋蹬掉,滚了半圈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镯子在床单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她蹬掉的鞋子捡起来整齐放在床边。
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脱了鞋,也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个烟雾探测器,红色的指示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
隔壁床传来尤娜闷在枕头里的声音。
“脚疼。”
“让你穿帆布鞋走石板路。”
“帆布鞋好看。”
我没接话,闭上眼睛,听着空调出风口稳定的送风声。
天花板上那个小红点还在有节奏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