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的苍山脚下，风比预想中大。
索道站前的告示牌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写着“因风力过大，今日山通索道暂停运营，洗羊潭索道仅运行至中站”。
字是加粗的黑体，被早晨的露水洇得有些模糊。
我站在告示牌前把内容看完，转身走回售票窗口，递了三张去中站的票钱进去。
售票员没有说话，接过钱，从机器里吐出三张磁卡票，推过来的时候票面正好被窗口边角卡住，我用指尖拨正了才抽走。
缆车升起来的时候，风从缆车厢的通风口灌进来，把尤娜刚扎好的头发从马尾里扯散了好几缕。
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干脆不管了。
缆车厢轻微晃荡，每过一根支架就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共振，车厢里贴着景区安全提示的蓝色贴纸有一角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微微抖动。
脚下是阔叶林，树冠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背面，像是整座山都在有节奏地呼吸。
缆车到站的时候，栈道入口处的风比山下大了一个量级。
我踩上第一块木板的时候感觉到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栈道两侧的冷杉林压出了一个方向，所有的树冠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木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松针和碎屑，踩上去和踩在干枯的落叶上没有区别，松脆，轻响，脚感带着一点点弹性。
栈道沿着山脊的走势往西北方向伸展，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转角，每个转角之后看到的景色都和前一个不同。
起初还能看见缆车站的屋顶，转过第三个弯之后，缆车站就被冷杉林的树冠完全遮住了，前后只剩下栈道、冷杉、和脚下越来越开阔的视野。
在一个没有树遮挡的转弯处，风花城完整地出现在栈道左侧的下方。
从高处看下去，古城不再是那条热闹的主街、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和南城门上飘摇的灯笼。
它变成了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安静地收在苍海的西岸线上。
房屋密集的老城区和往东稀疏散开的新城区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是一片灰色从浓到淡地过渡下去，最终融进湖岸的白色水线里。
苍海在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灰蓝和银白相间的颜色，风把湖面吹出了千万道细碎的波纹。
每一道波纹都在不同的角度反射着不同的光，使得整片湖面看起来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贝壳内壁打磨到了极致，然后铺在了山脚下。
尤娜在我旁边站住了，手搭在栈道的铁链上。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壮观，只是把下巴搁在铁链上，安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了，在眼前晃了几下，她也没伸手去拢。
海伦娜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她也停下来了，但没有走到铁链边上来，只是站在栈道中间，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没有跟着走，又在铁链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去。
栈道继续往前延伸。
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下方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有些地方的木板表面被露水浸得发暗，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滑。
乘坐斜向电梯向下移动，当我们从电梯上下来后，发现了放置在眼前的指示牌。
指示牌是用铁皮做的，白底红字，标着“七凤女池·300m”之类的字样。
箭头指向左边一条更窄的栈道，栈道边的铁链上挂了几把锈掉的锁。
“去吗？”海伦娜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
窄栈道走了没多远，植被开始变化。
冷杉林的密度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杜鹃和箭竹，灌木丛的高度压低了，视野反而比主栈道上更开阔。
脚下的木板变成了更窄的条石，表面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微微的水光。
第一个湖出现在一片冷杉林的边缘。
湖水不深，湖底的白色卵石清晰可见。
水色介于蓝和绿之间，被卵石的白色一衬，整片湖看起来像是盛着一池流动的玉髓。
水面极其平静，风被冷杉林挡住了大半，水面上只浮着一层极细的波纹，把倒映在水里的云影揉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湖岸边长着矮矮的苔草，贴着水面生长，在水陆交界的地方画出一道细密的深绿色流苏线。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温比指尖低很多，触感干净，没有那种常见于浅水区的黏腻感。
水从指缝间流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流带走指尖温度的速度。
尤娜在我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探了探水。
她没说话，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水滴落在苔草上，沿着叶片滑进水里。
第二个湖在更高的山坳里，形状狭长，像一个被拉长的椭圆形。
水底沉着深褐色的落叶和枯枝，被水浸透之后呈现出茶汤一样的颜色。
湖岸边长着厚厚一层苔藓，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一块浸透水的海绵上。我在苔藓边缘走了一步，靴底陷进苔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吸水声。
第三个和第四个湖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山脊。
左边那个是淡蓝色的，右边那个是墨绿色的。
同一道水源流经两个不同矿物质的岩层，在同一个海拔高度上染出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淡蓝色的那个湖底铺着细碎的白沙，墨绿色的那个湖底则是深色的腐殖质沉积，两种颜色并排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摆了两块不同颜色的玻璃板。
第五个湖在更低一些的位置，阳光刚好能直射到水面。
水温比前面的湖要高一些，湖底长着一种细长的水草，在水流中缓缓摆动，每一根水草的叶片上都被日光镀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水草的摆动。
没有风，水面的晃动完全来自水下，某种看不见的水流从湖底涌出，把水草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往返，往复。
第六个湖在走过一段上坡路之后突然出现在栈道右侧。
湖面比前面几个都要大，对岸有一小片草甸，草甸上开着些白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天空飘着极细的雨丝，说是雨，更像是被风吹散了的雾，落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凉意就已经干了。
湖面被这场雨雾罩住，对岸的轮廓变得模糊，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绿色层次。
一只水鸟从湖心游过，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V形波纹，然后消失在雨雾里。
尤娜停下来，看着水鸟消失的方向。
她把手从铁链上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水汽，然后问我：
“还有几个？”
“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