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没有催我走,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栈道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视野里正好是她被风吹散的粉色发尾,和那只银镯子在光线里偶尔反射出来的光点。
海伦娜走在更前面。
她还是保持着那种匀速的步调,既不快也不慢,遇到上坡的时候步幅会收小一些,但频率不变。
第七个湖在栈道尽头。
湖面最大,颜色也是最深的一种近墨蓝,靠近岸边的部分透着一丝紫调,像是水里被人倒了一瓶墨水,然后被稀释到了刚刚好的浓度。
湖底没有卵石,只有深色的泥沙,所以看不清深浅,水面把投下来的天光全部吸收进去,变成了一片沉默的深色镜面。
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皮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地衣,树干朝着湖面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努力够着水面。
风从湖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草和冷杉树脂的气息。
站在湖边回头望,风花城已经缩小成了一道浅浅的灰线,夹在苍海的银白色和苍山的墨绿之间。
我站在湖边,感觉小腿的肌肉在微微发酸。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肌肉纤维有些紧绷,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酸胀感。
海伦娜也停下来看了几眼这个湖。
她这次弯下了腰,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微微张开,让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站直身子。
尤娜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试探性地点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用脚背蹭了蹭另一条腿的小腿肚。
“凉的。”
“山上的水,当然凉。”
她没再说什么,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
我们往回走。
路上遇到的游客多了起来,一个背着大相机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他走得很快,相机在他胸前随着步伐晃动。
一群穿着统一颜色团服的游客在第三个湖附近停留,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在给他们讲解湖水的成因。
我们绕过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回走。
走到第一个湖附近的时候,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湖面上,把原本青白色的水面染成了暖金色。
光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随着云层的飘移改变角度,把湖岸上冷杉的轮廓在水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深色倒影。
到主栈道的时候,缆车站的屋顶重新出现在冷杉林的上方。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栈道两侧的树冠压得更低了一些。
缆绳在高处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振动声,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在空气里持续地轻轻颤抖。
尤娜走在前面,她到了缆车站门口就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伸手把缆车门拉开。
金属门框冰凉,被山风吹了一整个上午的表面温度比气温还低几度。
“进去吧。”
她先上了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门自动合上,一声轻响过后,缆车厢开始缓慢地往山下移动。
打车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大概是过了晚高峰,城里的车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司机开得不算快,但一路没怎么停,红灯也只吃到两个,二十多分钟就把我们从古城北门送到了酒店门口。
我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苍海方向的水汽,比白天凉了不少。
酒店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朝我们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说了房间号和取行李的事,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很快把寄存牌递过来,指了指大堂角落的行李寄存柜。
三个箱子,并排靠墙放着。黑色磨砂面的是海伦娜的,银灰色的是我的,白色的是尤娜的。
尺寸都一样,二十寸的登机箱,拉出来的时候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整齐的滚动声。
箱子是空的,里面只塞了一件换洗衣服和一把伞做样子,真正的东西都收在手环里。
但如果不拖着空箱子走在街上,就会显得很奇怪。
这个道理在红龙国和埃里克森都通用。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风花城站不大,站房是白族建筑风格,青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在暮色里被暖黄色的灯光一照,轮廓清晰又柔和。
广场上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旅客拖着箱子进进出出,几个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小推车停在广场边缘,蒸腾的白气在路灯下显得特别明显。
我拖着银灰色的箱子过了安检,进站,在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找到了我们的车次。
19:47发车,终点站雪月城,预计耗时四个半小时。
四个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又看了一眼。
从风花城到雪月城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铁路走的是山间线路,沿着峡谷和山腰绕行,速度提不上去。
加上这条线上只有一条铁轨,花之国的西南铁路网是分段建设的,至今为止从风花城往北延展的高铁线还在修,所以这条单线铁路承担着上行和下行的所有车次。
会车的时候,总有一方要停下来等。
我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来,把箱子横在脚边。尤娜坐在我旁边,把白色箱子的拉杆收进去,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她没说话,只是在靠过来的时候轻轻呼了一口气。
母亲坐在对面,把黑色箱子放在两腿之间,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候车厅里响起了检票的广播声。
我站起来,尤娜也跟着站起来,我们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队伍不长,检票很快,下到站台的时候动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我们是八号车厢,商务座。
车门打开的时候,乘务员站在门口,穿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得整齐,微笑着核对车票信息。
我走进去,第一感觉是,空间比我想象中大。
车厢里只有六个座位,三排两列,每个座位都是一个独立的小隔间。
座椅是深棕色的皮革,宽大厚实,扶手上嵌着一排调节按钮。
放好行李。箱子不大,商务座头顶的行李架足够容纳。
乘务员在车门关闭之前走过来确认了一遍目的地和时间,然后送来了热毛巾和一小包零食。
是一袋坚果搭配着干果,装在黄色的塑料包装里。
尤娜拿起一颗干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
车子启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灯光从暖黄色变成橙色的线条,然后被黑暗吞没。
风花城的城区从窗外流过,先是稀疏的民房灯光,然后是农田和村庄的零星亮光,再后来就只剩下山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一盏路灯。
然后车子开始减速。
我看着窗外,没有任何站台的灯光,没有信号灯,没有隧道入口。
什么都没有。
就是在一片山间平地上,减速,滑行,然后停住了。
车内的灯没有变化,空调的声音还在继续,窗外的虫鸣声透过车窗的隔音玻璃传进来,微弱但清晰。
尤娜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到了?”
“没到。在等。”
“等什么?”
“对面来的车。这条线只有一条铁轨,两辆车不能同时过,总有一边要等。”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商务座的座椅在这种时候显示出它的价值,她按了一下扶手上的按钮,把椅背放低了一些,然后侧过身子,把腿蜷起来,半躺半坐地靠在座椅里。
我把我的座椅也放低了一些,但没有躺下去,只是靠在上面,看着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