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了。
不是清晨那种带着蓝调的亮,而是上午那种已经彻底铺开的、明晃晃的白。
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十点零三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昨晚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雪山还在窗框里,但此刻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已经变成了一片干净的白,没有金色,也没有红色。
任何一个住了一晚想看日照金山的人都知道,那个时刻在几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翻了个身,准备再多赖一会床。
但浴室里传来水声,显然是尤娜已经醒了。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尤娜走出来,头发还湿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边看了一眼床上的我。
“十点多了,早餐到十点结束。”
我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眼尾还带着点睡意,白金色的头发因为昨晚没完全吹干就睡了,有几缕睡得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等我换好衣服收拾完,时间已经到了十点二十。
早餐自然是赶不上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酒店周围的外卖选项,然后放下手机,拿起外套。
“走吧,出去吃。”
在酒店旁边一条街的转角处找到了一家快餐店,连锁的那种,红底白字的招牌不管在哪座城市都长一个样。
店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有人在吃汉堡,有人在喝豆浆。
我们点了三个套餐,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面包夹着煎蛋和一片火腿,配一杯热豆浆,算不上丰盛,但在已经错过了酒店早餐的时间点上,能吃到热的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母亲咬了一口汉堡,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在心里把这个汉堡和埃里克森的早餐做比较。
她放下杯子,没有做出评价。
吃完早饭,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司机把我们从酒店门口送到雪月古城入口,车程不到十五分钟。
下车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石板路上,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雪月古城的入口立着一座木质水车,直径大约三四米,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水流的带动下缓缓转动。
水车的轴心处已经被水汽浸成了深褐色,边缘的木纹因长期干湿交替而开裂,缝隙间嵌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掉的苔痕。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入口以外的建筑,青砖铺地,道路两旁排列着仿古样式的店铺,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旗幡在风里轻轻晃动。
地面很干净,干净到连砖缝里都看不见泥土,两侧的店铺门面也新得发亮,阳光照在刷过清漆的木质门板上,反着一层薄薄的光。
和风花古城没什么区别。
同一个设计模板,换了一个地名,换了一种灯笼的颜色,本质没有变。
我沿着主街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招牌。
银器、扎染、鲜花饼、烤乳扇、手工酸奶,连店铺的排列顺序都带着一种熟悉的既视感。
如果把路边那个卖烤乳扇的摊位移到风花古城去,大概没有人会发现有什么不对。
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这里没有城墙。
风花古城外围还有一段完整的明代城墙,青砖垒成,城楼立在北门上方。
雪月古城没有城墙,或者说,原本有,但早就拆了,只剩下一圈地基的痕迹被嵌在广场的地砖里,用深色石条标示出城墙曾经的位置。
但也仅此而已。
心里闪过一丝“特意来了结果就这”的念头,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毕竟来雪月城本来也不是冲着这座商业古城来的。
没有城墙也好,这样视线不会被挡住,一抬头就能看见北面的那座山。
云龙雪山。
往北望去,雪山的轮廓在晴朗的天空下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山体在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青灰之间的颜色,山顶覆盖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白,山腰处有一道薄云,懒洋洋地横在那里,像是山自己呼出的一口气。
在古城入口,在主街上,在每一个转角处抬头,都能看见它。
这座古城里最好的设计,大概就是把建筑的高度都压得很低,低到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雪山都不会被挡住。
在古城里随便逛了逛,走了一条主街和两条岔巷。
岔巷里人少一些,有几家卖手工皮具和木雕的小店,店主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打瞌睏,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也没什么客人需要招呼。
我路过一家木雕店门口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一只木猫,巴掌大小,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脚边。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店里戴着老花镜打磨另一块木头。
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橱窗看了几眼那只猫。
它雕得不算精细,但线条里有一种不属于流水线的圆润。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但离酒店入住的三点还早。
我们还得在古城里再待一会儿。
我们缓缓走在古城里,青石板路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白。
两边的店铺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银器店隔壁是扎染铺,扎染铺隔壁是鲜花饼,鲜花饼隔壁又是银器店。
彩云行省自产咖啡豆,当日现烘。
店门口立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这几个字。
黑板上还画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简笔画,咖啡杯底下画了一颗咖啡豆,豆子上画了两片叶子。
门口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堆满了黑褐色的咖啡豆,桶沿上搭着一把木勺。
豆子的油脂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木桶旁边的台面上,敞开放着几个玻璃罐,罐口敞着,没有盖子。
最靠外的那一罐,标签上写着“瑰夏”两个字。
标签是新打印的,白纸黑字,四角用透明胶带贴在罐身上。
五百克,不到一百红龙币。
我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视线在那些敞开的豆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鼻尖飘过一股豆子在烘焙后残留的焦香,已经不烫了,但那股气味还在,混在古城十点钟的空气里。
“您要来一杯试一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