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了十五分钟。
然后车灯从对面的山坳里亮起来。
一辆反向的动车从隧道里钻出来，减速，从我们的左侧擦身而过。
两辆车交错的时候，车窗对车窗，能看见对面车厢里的人影。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泡面，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然后那辆车过去了，我们的车重新启动，缓慢加速，驶入夜色。
第二次停车是在大约四十分钟之后。
这一次停在一个隧道里。
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壁，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检修灯，把墙壁的表面照出一片粗糙的混凝土纹理。
车停稳之后，隧道里的安静和车厢内的安静叠在一起，形成了双倍的沉静。
空调的送风声是唯一持续的声音。
我听见母亲从前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哈欠，尤娜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我的方向。
她没睁眼，只是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后又缩回去，裹了裹盖在身上的薄毯，继续睡了。
我按了一下座椅调节按钮，把座椅完全放平。
皮革表面柔软，有一股清洁剂残留的淡淡香味。
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到座椅的各个部位，能从肩膀到脚踝感觉到一种疲惫被承托住的松弛感。
车厢顶部的阅读灯在暗光模式下发着幽蓝的光，像是夜晚的应急灯。
我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感受着动车在微微震动中再次启动，穿过隧道，驶入露天的夜色。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更久。
醒来的时候是因为感觉到动车重新启动时那种轻微的推背感。
我睁开眼，车厢里的灯光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只剩下地脚灯和每个座位头顶的阅读灯发出柔和的光。
窗外的景物从茂密的山林变成了稀疏的平原，偶尔能看见远处城镇的灯光，像是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钻。
乘务员最后一次经过，亲切地提醒我们还有十分钟到站，问是否需要帮助调直座椅靠背。
尤娜从躺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粉色的长发睡得有些乱，一侧的头发被压出了褶皱，翘起来几根。
我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她偏过头看我，睡眼惺忪，嘴角有一点压出来的红印。
她没说话，靠过来在我肩头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整理衣服和箱子。
动车开始减速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变得密集起来。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先是零散的高楼亮着窗灯，然后是整片的居民区灯光，再然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路灯排列成两条平行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站台的边缘。
雪月城站到了。
从雪月城站出站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和风花城完全不同的气息。
更干、更凉，夹杂着一点远处松林的气味。站前广场比风花城的大得多，出租车排着队等在专用的通道里，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我们上了第二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短发，说话带着当地口音，确认了酒店名字之后就没再多说，专心开车。
车子穿过夜晚的城区，街道比风花城宽，两旁的建筑也更新一些，但依然保留着白族风格的青瓦白墙元素，新旧交融得恰到好处。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把车内人的脸照亮又暗下去。
我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身体里那种属于“今天走了很多路”的疲惫正在缓慢地弥漫开来，从脚底一路往上，沉到大腿和腰窝里。
酒店在古城边缘的一条安静街道上。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一栋不高但很精致的建筑。
外立面用了大量的木材和石材，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堂的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的招牌上用红龙国的文字和英文并排写着酒店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远眺苍岭，近观雪峰”。
大堂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前台是用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纹理天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报了预订信息，前台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女士，您的房间已经从豪华双床房免费升级到了雪山景观套房，在六楼，窗户正对雪月城的雪山方向。明天天气好的话，早晨能在房间里看到日照金山。”
我从她手里接过房卡——两张，一张是603，一张是605。603和605，中间隔着一道墙。
我把605递给母亲，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房号，什么也没说，把房卡收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
电梯到了六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605的门先开了，母亲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朝我们摆了摆手，算作晚安。
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里。
房门打开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我走进去，绕过玄关的隔断，然后看见了那扇窗。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帘没有拉上。
窗外是雪月城的夜景，城区稀疏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幅被揉碎了的星空倒扣在大地上。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在城区的边缘，在灯光的尽头。
一道巨大的深色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顶部覆盖着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东西。
雪。
雪月城因此得名的雪山。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银白色在山顶沉默地反着月光。
尤娜走到我旁边，没有说话，和我并排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窗户的玻璃上划了一下。
指尖在微凉的玻璃表面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到的细微灰尘，然后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明天早上能看见吗？你说的那个日照金山。”
“前台说能。”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间里面。
房间很大，一张宽大的床摆在正中，床单雪白，枕头饱满。
床尾放着一张木质的贵妃榻，靠垫是浅灰色的。
角落里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卫生间在另一侧，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一个很大的浴缸，白瓷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束鲜花，是淡紫色的，插在白色的陶瓷瓶里。花瓶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欢迎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我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来。
窗外的那片银白色还在，没有移动，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我把毛巾搭在膝盖上，身体陷进贵妃榻柔软的坐垫里，感觉到今天的疲惫从肩膀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尤娜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套睡衣，淡蓝色的棉质短袖和短裤，头发也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把睡衣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起身走过来，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坐下，靠在我身侧。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我手里把那块半湿的毛巾接过去，然后帮我把搭在背上的湿发拢起来，用毛巾轻轻压了压发尾的水分。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后颈，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温热的触感。
“你今天爬山累了吧。”她说。
“嗯。”
她又帮我擦了一会儿头发，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贵妃榻的扶手上。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在扶手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的发尾蹭到我的手臂，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香。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吹动窗帘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