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坐在我旁边,吃得不快。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凉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让多余的料汁滴回碗里,然后才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很小,咀嚼的幅度也不大,但一直没有放下筷子。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个好吃”,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夹了。
母亲坐在我对面,吃法和我们都不一样。
她先夹了一块原味的,嚼了两下,然后才蘸料,像是在分别确认凉粉本身和料汁各自的味道。
她嚼完之后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很多辣椒油,一整块凉粉表面都被染成了红色。
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女儿,”她伸手指着碗里那些漂浮着的红色辣椒碎,
“这里面有些东西吃起来让我舌头有点痛,但是又很舒服。这是什么?”
她用筷子尖挑起一小片炸过的辣椒皮,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观察一片陌生的植物标本。
辣椒皮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油光。
“辣椒。”我说。
“辣椒?”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发音有些生硬,她把这两个音拆开来读,中间顿了一下。
像是在嘴巴里把这两个陌生的音节重新排列了一遍。“辣椒。”
又说了一遍。这一次顺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蘸满辣椒油的凉粉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嚼完之后咽下去,然后把筷子伸向碗里,又夹了一块。
“这个好。”她说。
埃里克森没有辣椒。
那里就像地球中世纪的欧洲一样,土豆、玉米和辣椒这些原产于另一片大陆的作物,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如今领地里种的那些土豆和玉米,都是一年前我从花之国带回去的种子长出来的。
种子很适应领地的气候,第一批收成很好。
那些又大又饱满的果实从土里被挖出来的时候,连领地里的老农都围着看,说种了这么多年地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东西。
也靠着那些收成,哈兰德帝国逃难过来的难民抵达领地的时候,谷仓里的存粮还够撑过一个冬天。
但那些种子有一个问题,从第一代收获的作物里留种再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会缩水。
果实变小,产量也降了一大截。领地里负责农事的书记官写信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用词很克制,但我在字里行间读出了他的担忧。
如今埃里克森公爵领的难民还在增加,如果不能持续从地球带回种子,领地可能真的会面临粮食危机。
这也是父亲让我来这个世界“放假”的原因之一。
让我带尤娜回来看看,见见这里的朋友。
让我买些种子回去。让我把领地的难题解决掉。
不过这些事在木棉城的时候就已经处理好了。
种子已经买好,收在储物手环里。
我还顺带买了几本关于基因遗传学的书,封面上印着我不认识的术语,翻开来里面全是图表和公式。
我打算回领地之后把这些书翻译出来,找几个有天赋的年轻人来学。
毕竟我们不能每年都从地球进口种子,总要学会自己生产。
母亲又夹了一块凉粉放进嘴里。她把碗里的料汁也端起来,倒进了自己点的那份炒面上。
炒面原本是干拌的,酱汁一倒进去,整碗面的颜色就变成了均匀的红棕色。
辣椒碎和芝麻粘在面条表面,看起来油亮亮的。
她没有犹豫,低头开始吃那碗面。筷子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两三分钟后,她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碗底还剩着一层薄薄的红油。
“那你这次回去埃里克森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记得多买些这个叫辣椒的种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爱吃。”
语气和她说“这个好吃”的时候差不多。
干脆,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说好。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碗,碗底的红油正在慢慢聚成一个小圆点。
吃完凉粉和炒面之后,老板娘端上来三碗免费的红糖凉虾。
米浆做的,形状像小鱼,泡在红糖水里,上面漂着几粒干桂花。
凉虾入口滑溜溜的,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就直接滑进喉咙里了。
那股红糖的甜味正好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辣味和麻味。
尤娜把我碗里没吃完的半条凉虾也舀走了。
她的勺子伸过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才舀的。
她吃得很快,连碗底的红糖水都喝干净了。
然后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沾着糖水的嘴角,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没有说什么。
我把自己那份炒饵块推到桌子中间,她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又拿起了筷子。
母亲已经在看隔壁摊位卖的那些干菌子了。
她站在摊位前,用手机拍了一张摊位上那几筐晒干的牛肝菌和松茸的照片。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正在往塑料袋里装已经称好的菌子,看到她在拍照也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拍吧拍吧,都是好东西”。
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几个空碗沿残留的红油香味,和隔壁摊位上烤乳扇的甜腻气味混在了一起。
吃完午饭后,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
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把巷子里那些老屋的屋檐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青石板路上。
走在我前面的尤娜手腕上那只镯子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