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古城北门打了辆车。司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车里挂着一串菩提子,空调开得很低。
我说了酒店的名字,他点了点头,车子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经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公路,又绕过一个环岛。
车子驶入一条岔路的时候,路面变窄了。
两侧的树多了起来。
不是古城里那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行道树,而是长得很随意的老树,枝丫交错着在上方形成了一条绿色的走廊。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流动的阴影。
酒店入口的门面不大,没有那种张扬的招牌。
一块深灰色的石墙镶嵌在树丛之间,墙上刻着酒店的名字。
门卫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叔,确认了预约信息后抬杆放行。
车子沿着一条缓坡继续向上开了几十米,转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
酒店大堂坐落在坡顶。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建筑,而是一排以深灰色石材和木料为主体的低层建筑,横着铺展开来,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一样。
大堂入口的屋檐探出很长一截,用几根木柱撑着,形成了宽阔的挑檐。檐下摆着几张藤编的沙发,坐垫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插着枯枝的花器。
我拎着空箱子下车的时候,一步还没走稳,就停下来了。
大堂正对着一个池塘。
不是景观池,是一片真正的、占了很大面积的水面。水是深绿色的,不算太清澈,但水面很平。
没有喷泉,没有假山,没有荷花,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和对岸一排白墙灰瓦的建筑倒映在水面上,轮廓微微晃动。
池塘对岸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水面割出一道细细的阴影。
再远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山。
云龙雪山的山脊从池塘尽头的方向升起来,山顶的积雪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像是被直接镶在了这片景色的底端。
我站在大堂门口,没有往里走。
尤娜从我身后走过来,在我肩膀旁边停下。
她也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的视线从水面一直往前延伸,经过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屋檐,经过那几棵柳树,最后停在了远处那道白色的山脊线上。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往前走。
母亲已经走进大堂了。
她正在低头填信息。
填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我们没跟进来,便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池塘。
她没有催我们。回过头继续填表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拎着箱子走进去。
大堂里很安静,背景里有隐约的钢琴声,音量调得很低。
“山上酒店的巴士还要等一会儿,”前台说,“您可以先在酒店里休息一下,大堂外面有露台,也可以去那边的茶座坐一坐。巴士到了我会通知您。”
我点了点头,我们的房间安排在山上,这里只是过渡休息。
母亲把填好的单子递给前台。
我推开大堂侧面那扇通往室外的玻璃门,走到了池塘边的露台上。
露台不宽,用木板铺成,边缘没有栏杆,直接接上紧贴着水面的石阶。
木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透过鞋底传来的温度。
我蹲下来,把视线放低。
水面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更清了,能看到水底铺着的卵石,和几丛水草在暗处轻轻摇动。
尤娜也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旁边,也蹲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和我并排蹲着,看着水面。
池塘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鱼,没有乌龟,没有那些景点池塘里常见的红鲤鱼在水的阴影里挤来挤去。
只有水。
水倒映着对面那排老建筑的屋顶和檐角,白色墙面上爬着一些不规则的淡灰色水渍,像是被雨淋久了以后自然形成的纹理。
水面是静止的,只有偶尔一阵极轻的风掠过时,才会在表面漾开几圈几乎难以看清的波纹,然后又平复下来。
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屋脊和柳枝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远处雪山的白色轮廓在水面尽头安静地横着。露台上只有我和尤娜两个人。
风从雪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凉意,擦过我的耳廓。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见母亲走出来,端着一杯茶,在露台边上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她把茶杯放在扶手上,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投向远处那片白色的山脊线。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不同的位置待了好一会儿。
太阳的位置已经移到了西侧偏南的方向,光线从池塘的另一侧打过来,把水面染成了一种介于银色和浅金色之间的颜色。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下午的光里变得更清晰了,山脊的纹路被光勾勒出来,每一道沟壑都带着阴影。
大堂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女孩走出门来,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是清楚。
“巴士已经到了。”
大巴车上只有我们和另一家人。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坐在前三排。
孩子趴在后座的靠背上歪着头看我们,被大人轻轻拉了回去。
我们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尤娜坐中间,我在窗边。母亲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单独座位上,把长腿斜伸出去,靠上椅背后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程比我想象中要久一些。
离开酒店后,公路先是沿着山脚走了一段,两侧的树从围墙和楼房逐渐变成了密集的山林,车窗外的颜色从青灰转为深绿。
然后车子开始爬坡,发动机的声音变沉了一些,弯道越来越多,每一次转弯都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身后逐渐远去的那片湖面。
我靠在窗边,把视线投出去,看着雪月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被山体和树木吞没。
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大巴减速,在一块刻着酒店名字的灰色石墙前停了下来。
大门是金属和深色木料拼接的样式,没有很夸张的装饰,但比例很协调。
门卫亭里有人探出头来确认了车牌,大门缓缓打开。
车在门内一处类似落客区的地方停稳。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弯有些僵,踩在地上的第一步能感觉到血液重新流过膝盖的酸胀感。
车门打开,冷而干净的空气立刻灌进来。
我拎着空箱子下了车,脚刚踩上地面,准备绕到车后去开行李舱门,一个人已经先我一步走到了那里。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
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肩膀和腰线都收得很干净。
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端正而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行李舱门拉开,探身进去,将三个空行李箱一一取出来,在手边一字排好,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营业用的笑容,不是那种过度热情的笑容,而是一种把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分,不冷淡,刚好让人觉得被服务了而不被打扰。
“三位小姐,行李我先帮你们放在这里。”他的声音平稳,语调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等你们办完房卡后,我会把行李送到你们的房间去。”
我点了点头。“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