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客厅和餐厅连成一个通间,正对雪山的整面墙体被一道折叠推拉门代替,玻璃门外就是草坡和视野。
如果全部打开,室内和室外之间就只有一道门的界限。
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能感觉到木板表面细微的纹理起伏,不是那种被漆面完全覆盖的光滑,而是保留了木料本来的触感。
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款式,坐垫厚实,表面铺着手工织就的毯子。
深红和藏蓝的几何纹样交错排列,边缘垂着细短的流苏。
茶几是低矮的实木方桌,桌面上放着一组白瓷茶具,旁边摆着一小碟当地的坚果。
客厅角落立着一个衣柜,柜门上嵌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头装饰。
纹样是某种我不认识的花卉图案。
花瓣层叠着向外翻卷,线条流畅但不规整,能看出刀痕和木头原始的纹理,那种手工雕刻的标记让我多看了几秒。
我们的卧室分列客厅两侧。我推开左侧那扇半掩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布局很舒服。
床正对着窗户,窗户的方向和客厅一样,正对雪山。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是一只用深蓝色土布缝制的小马。
布马的肚子里塞着棉花,缝线走得整整齐齐,四只短腿稳稳地坐在床头柜上。
马背上用白色丝线绣着一朵六瓣花,花瓣中央缀着一颗极小的淡蓝色珠子。
整体工艺不算精细到无可挑剔,但能看出是手工制作的,针脚的间距并不完全均匀,花蕊处的珠子是用双线固定的,线头收在了布料的夹层里。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叠好的白色卡片,展开来,里面用印刷体写着几行小字:
“亲爱的住客,欢迎入住。这是为您准备的纳西族吉祥布马,由本地手工艺人手工缝制。每日为您准备一款不同的特色小饰品,希望能为您的旅途增添一份温暖的记忆。”
我把布马拿起来。
布料在指尖有些涩,是那种没有经过化学柔化处理的天然棉布手感。
我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马尾巴是用几股深蓝色的线编成的,末尾打了个小结。
我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在原来的位置摆好。
尤娜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也拿着一匹布马。
颜色不同,她的是浅棕色的,马背上绣的图案也不是六瓣花,而是一只展翅的白色小鸟。
“你的是什么颜色的?”她问。
她举起手里的布马给我看。“浅棕的。”
我说:“我的是深蓝。”
她把马举在灯下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阿姨说,”她走到客厅中央,指了指前台的方向,又改口了,“前台说每天都会换,明天会是别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
她已经走到玻璃门前,双手轻轻按在门框两侧,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越过草坡,落在那片铺满视野的白色山脊上。
风从门外渗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片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好大啊。”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山,还是天空,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到她旁边,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雪山的轮廓在窗外安静地延伸着。
晚餐时间到了。
我从阳台的躺椅上坐起来,脊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
在藤编沙发上躺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已经适应了那个角度。
风比下午的时候凉了,吹在裸露的小臂上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凉意。
我站起来,把靠枕放回沙发上,走进客厅。
尤娜也从她的躺椅上起身,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走到客厅门口换鞋。
母亲的房间门终于打开了,她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睡了一觉还是只是躺着没动。
“吃饭?”她问。
“吃饭。”我说。
我们沿着来时的石板路走回主楼。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低矮的灯柱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路边的灌木丛里藏着地灯,光线从下往上打在叶片背面,把深绿色的叶子照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色。
远处的雪山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只剩一道灰白色的剪影,山顶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餐厅在主楼二层,我们到的时候大约六点半,里面只有两桌客人。
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了,我们被引到靠内的一排卡座。
服务员送上来三本菜单。
皮质封面的菜单有分量,翻开时能闻到新纸张和印刷油墨混合的气味。
我翻开第一页。
水煮时蔬 · 128
回锅肉 · 198
清蒸雪山鱼 · 388
葱爆牛肉 · 268
干锅花菜 · 188
我盯着那个“水煮时蔬 · 128”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用拇指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汤羹类,最便宜的是一道番茄蛋汤,188。
我继续往后翻,主食那一栏里,一碗过桥米线标价128。
尤娜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菜单,没有抬头,翻页的速度比我慢一些。
我知道她大概也看到了后面的价码,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没有发出任何评价。
母亲没有翻菜单。
她靠在高背座椅的靠垫上,视线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窗外的山影上,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想吃什么,你们点。”
我合上菜单。
“水煮时蔬,回锅肉,干锅花菜,再来一碗番茄蛋汤。”我说,“然后看看饮料单。”
服务员在平板上记下了菜名,然后把饮料单递过来。饮料单的内容比菜单简洁不少。
软饮从38到58不等,本地特色饮品在68到88之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碳酸饮料那一栏——可口可乐,18。
山下超市卖3块一瓶的可乐,到了山上标价18。
6倍的溢价,在这个海拔高度上似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我没有在价格上停留太久,而是把目光移到下一行:柠檬薄荷苏打水,48。再往下:本地手工酸梅汤,58。再往下:雪山玫瑰露,88。
“要三杯柠檬薄荷苏打水,”我说,然后合上饮料单还给服务员,“这个用餐饮额度结。”
“好的。”服务员在平板上记录下来,“菜品这边是428,加三杯饮料一共572。”
服务员离开了。
桌面上只剩下三副餐具和三杯已经倒好的温水。
尤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用筷尖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很快又停下来了。
“菜价有点高。”她说。
“山上,”我说,“物资运上来要成本。而且这个级别的酒店,本身定价就不低。”
尤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菜上得比我想象中快。
水煮时蔬最先端上来,菜心焯过水,淋了一层薄薄的酱油和蒜蓉,菜的根部还带着一点清脆的口感。
接着是回锅肉,肉片切得很薄,煸得微微卷曲,边缘带着一点焦色,配着蒜苗和豆豉一起炒,油光发亮。
干锅花菜端上来的时候石锅还在滋滋地响,花菜的边缘已经烤出了焦黄色,和干辣椒、花椒粒混在一起。
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肉片边缘焦脆,中心部分依然保持着适度的韧性,豆豉的咸香和蒜苗的清甜在口腔里混合到一起。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味道,但在这个海拔高度,在这个窗户外面只有山和夜色的餐厅里,这道菜做得算合格了。
尤娜夹了一筷子花菜,吃了一口,没有评价,继续夹了第二筷子。
母亲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回锅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点酒水。
三杯柠檬薄荷苏打水端上来的时候,杯沿上卡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片,气泡在透明的液体里细密地往上冒。
我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感从舌尖一路升到鼻腔,把刚才那口回锅肉的油腻感冲干净了。
账单最后四百多,剩下的额度还有富余。
走出餐厅的时候,山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雪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比天空稍微亮一些的灰白色线条,像是有人用一支削得很细的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画了一道。
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铺成一串温暖的圆点,延伸到别墅区的方向。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别栋别墅时,能看见某些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以及窗帘后晃动的人影。
走到八号别墅门口的时候,门前的感应灯亮了,照亮了门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
我拿起来,解开布袋的系绳——里面是一只用彩色棉线编成的小挂饰,形状像是一朵六瓣的花,底部坠着几根同色系的流苏。
布袋里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同样格式的文字:
“晚安,客人。今晚的彩云之花希望您能有一个好梦。”
我把它挂回门把手上,推开门走进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