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活动在晚上九点开始。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距离集合还有十五分钟。
尤娜坐在客厅沙发上换鞋,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到膝盖上方。
“外套带一件,”我说,“山上晚上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件薄羽绒服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头之后,她把领口翻起来,把下巴缩进去了半截。
我们走到主楼后面的观景平台时,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平台中央架着三台望远镜,目镜上用防尘布盖着。旁边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星图和一只小手电。
手电的光被红布罩着,发出来的是暗红色的光,不伤夜视。
观星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戴着眼镜。
他没有用那种教学的语气说话,而是站在一台望远镜旁边,等人到齐了之后,用手电的光大致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今晚透明度很好。月亮后半夜才升起来,前半夜是深空观测的最佳窗口。各位可以先从月亮开始看,然后我们可以转向土星、仙女座星系和昴星团。”
他掀开第一台望远镜的防尘布,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退开一步,示意前面的人可以看了。
一个带孩子的父亲先凑上去。
他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哦”。
他退开之后,他的女儿也凑上去看了一眼,退开后什么也没说,但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她一直仰着头,在天上找望远镜刚才对着的那个位置。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望远镜前,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目镜边缘。
月亮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一。
不是那种挂在夜空里遥不可及的发光圆盘——而是充满了细节的、立体的、像是被放大到触手可及距离的球体。
环形山的边缘在明暗交界处投下清晰的阴影,阴影里是深灰色的,被阳光照到的那一侧则泛着一层极浅的暖白色。
陨石坑的边缘层层叠叠,大的套着小的,像是一枚被反复撞击过的旧硬币的表面。
我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站直了身体。
“看到环形山了。”我说。
观星老师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那我们接下来看看土星。”
他花了几秒钟重新校准位置,然后示意我再看。
我把眼睛贴回去,适应了两秒暗光之后,视野里出现了一枚淡黄色的光点,光点的两侧延伸出一道极细的线。
不是线。是环。
土星环。在这个放大倍率下,它不像照片里那样鲜艳分明,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那颗行星不是圆的,而是扁的,被一道环绕它的薄薄的平面分割成上下两个部分。
那道环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灰色。
我把位置让给尤娜。她走近望远镜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弯腰把眼睛凑到目镜上,没有调整焦距,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很短,然后她退开了。
“看到了。”她说。
她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有描述那个画面。
她退开之后,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抬头望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我也抬起头。
猎户座正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来。
参宿四在它的左肩位置发着偏红的光,参宿七在右下方稳定地亮着,呈蓝白色。
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几乎等距排列,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指向天狼星的方向。
我在城市里住了很多年。
前世的那些年里,抬头看见的夜空永远是橘红色的。
那是城市灯光反射到云层上形成的光污染,把星星全盖住了。
能看见的最亮的几颗,往往是木星、金星这种行星级别的,真正意义上的星星,没有几颗能穿透那层橘红色的幕布。
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尤娜。
不,是前世的那个她,约好了去她家天台看流星雨。
新闻里说后半夜有英仙座流星雨极大期,我们提前查好了天气,准备好了零食和垫子,还在手机上下了星图软件。
结果那天晚上从十一点开始起云,到了凌晨一点,云层已经厚得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我们在天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风很大,最后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一颗流星都没有看到。
那时候我想的是,下次吧。
下次总能看到的。
此刻我站在这座海拔三千米的酒店观景台上,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木板,头顶是西斜的银河。
银河从东北方升起,横贯天顶,在东南方沉入山脊之后。
它的核心部分呈乳白色,边缘处裂成一道道暗纹和亮区交错的带状结构,像是有人用一团棉花在深蓝色的布上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
尤娜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
“比天台上的好看多了。”
我说:“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没有躲开。
观星老师在三号望远镜那边调试着角度,招呼剩下的人去看仙女座星系。
人群朝那个方向聚拢过去,红色手电的光在木板上晃了一下,又熄灭了。
我和尤娜没有动。
平台边缘有一张长椅,木质,被夜风吹得表面冰凉。
我坐下来,尤娜也跟着坐下来。
她没有靠得很近,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羽绒服袖子在我的外套袖子上轻轻蹭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银河继续横亘在我们的头顶,缓慢而无声地转动着。
风从雪山的那个方向吹过来,经过草坡,经过主楼的屋顶,经过观景台的栏杆,从我们坐着的这张长椅下方穿过去,带走了两个人身上的一点温度。
“原来这么多。”尤娜说。她仰着头,没有看我。
“嗯。”
“以前总觉得书上写的那些数字是夸张的。几千颗,几万颗。怎么可能看得见那么多。”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微弱的星光勾出了一道浅浅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在暗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
她的睫毛没有动。
“是挺多的。”我说。
她放下手,在长椅的木条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沿着木纹的走向从这头滑到那头。
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观星老师那边正在讲解仙女座星系的位置,有人在问能不能用肉眼看到。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断断续续,有些词被风吹散了。
尤娜依然仰着头,依然没有看我。
但在夜风又一次从雪山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话。
“这一次,总算没有白等。”
我过了几秒钟才回应她。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那股凉意送得很远。
我说:“嗯。”
银河在天上走着它自己的路。
许多年以后,我们大概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冷风,记得长椅木条上那道被指尖划过的纹路,记得头顶那片没有被任何一束城市灯光打扰过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