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观星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24 10:00:03 字数:2379

观星活动在晚上九点开始。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距离集合还有十五分钟。

尤娜坐在客厅沙发上换鞋,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到膝盖上方。

“外套带一件,”我说,“山上晚上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件薄羽绒服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头之后,她把领口翻起来,把下巴缩进去了半截。

我们走到主楼后面的观景平台时,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平台中央架着三台望远镜,目镜上用防尘布盖着。旁边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星图和一只小手电。

手电的光被红布罩着,发出来的是暗红色的光,不伤夜视。

观星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戴着眼镜。

他没有用那种教学的语气说话,而是站在一台望远镜旁边,等人到齐了之后,用手电的光大致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今晚透明度很好。月亮后半夜才升起来,前半夜是深空观测的最佳窗口。各位可以先从月亮开始看,然后我们可以转向土星、仙女座星系和昴星团。”

他掀开第一台望远镜的防尘布,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退开一步,示意前面的人可以看了。

一个带孩子的父亲先凑上去。

他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哦”。

他退开之后,他的女儿也凑上去看了一眼,退开后什么也没说,但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她一直仰着头,在天上找望远镜刚才对着的那个位置。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望远镜前,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目镜边缘。

月亮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一。

不是那种挂在夜空里遥不可及的发光圆盘——而是充满了细节的、立体的、像是被放大到触手可及距离的球体。

环形山的边缘在明暗交界处投下清晰的阴影,阴影里是深灰色的,被阳光照到的那一侧则泛着一层极浅的暖白色。

陨石坑的边缘层层叠叠,大的套着小的,像是一枚被反复撞击过的旧硬币的表面。

我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站直了身体。

“看到环形山了。”我说。

观星老师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那我们接下来看看土星。”

他花了几秒钟重新校准位置,然后示意我再看。

我把眼睛贴回去,适应了两秒暗光之后,视野里出现了一枚淡黄色的光点,光点的两侧延伸出一道极细的线。

不是线。是环。

土星环。在这个放大倍率下,它不像照片里那样鲜艳分明,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那颗行星不是圆的,而是扁的,被一道环绕它的薄薄的平面分割成上下两个部分。

那道环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灰色。

我把位置让给尤娜。她走近望远镜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弯腰把眼睛凑到目镜上,没有调整焦距,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很短,然后她退开了。

“看到了。”她说。

她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有描述那个画面。

她退开之后,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抬头望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我也抬起头。

猎户座正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来。

参宿四在它的左肩位置发着偏红的光,参宿七在右下方稳定地亮着,呈蓝白色。

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几乎等距排列,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指向天狼星的方向。

我在城市里住了很多年。

前世的那些年里,抬头看见的夜空永远是橘红色的。

那是城市灯光反射到云层上形成的光污染,把星星全盖住了。

能看见的最亮的几颗,往往是木星、金星这种行星级别的,真正意义上的星星,没有几颗能穿透那层橘红色的幕布。

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尤娜。

不,是前世的那个她,约好了去她家天台看流星雨。

新闻里说后半夜有英仙座流星雨极大期,我们提前查好了天气,准备好了零食和垫子,还在手机上下了星图软件。

结果那天晚上从十一点开始起云,到了凌晨一点,云层已经厚得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我们在天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风很大,最后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一颗流星都没有看到。

那时候我想的是,下次吧。

下次总能看到的。

此刻我站在这座海拔三千米的酒店观景台上,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木板,头顶是西斜的银河。

银河从东北方升起,横贯天顶,在东南方沉入山脊之后。

它的核心部分呈乳白色,边缘处裂成一道道暗纹和亮区交错的带状结构,像是有人用一团棉花在深蓝色的布上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

尤娜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

“比天台上的好看多了。”

我说:“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没有躲开。

观星老师在三号望远镜那边调试着角度,招呼剩下的人去看仙女座星系。

人群朝那个方向聚拢过去,红色手电的光在木板上晃了一下,又熄灭了。

我和尤娜没有动。

平台边缘有一张长椅,木质,被夜风吹得表面冰凉。

我坐下来,尤娜也跟着坐下来。

她没有靠得很近,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羽绒服袖子在我的外套袖子上轻轻蹭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银河继续横亘在我们的头顶,缓慢而无声地转动着。

风从雪山的那个方向吹过来,经过草坡,经过主楼的屋顶,经过观景台的栏杆,从我们坐着的这张长椅下方穿过去,带走了两个人身上的一点温度。

“原来这么多。”尤娜说。她仰着头,没有看我。

“嗯。”

“以前总觉得书上写的那些数字是夸张的。几千颗,几万颗。怎么可能看得见那么多。”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微弱的星光勾出了一道浅浅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在暗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

她的睫毛没有动。

“是挺多的。”我说。

她放下手,在长椅的木条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沿着木纹的走向从这头滑到那头。

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观星老师那边正在讲解仙女座星系的位置,有人在问能不能用肉眼看到。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断断续续,有些词被风吹散了。

尤娜依然仰着头,依然没有看我。

但在夜风又一次从雪山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话。

“这一次,总算没有白等。”

我过了几秒钟才回应她。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那股凉意送得很远。

我说:“嗯。”

银河在天上走着它自己的路。

许多年以后,我们大概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冷风,记得长椅木条上那道被指尖划过的纹路,记得头顶那片没有被任何一束城市灯光打扰过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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