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沉默了一阵子。
卢卡斯咳了两声,端起桌上那只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别低着头了。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专程来挨我一顿骂的。想问什么,问吧。"
尤娜坐直了身体。
"卡弥兰·德·克莱森——您的大姐。她回到克莱森城之后,您知道些什么?还有她怀里抱回来的那个粉头发的婴儿,您应该也清楚。"
卢卡斯听到这两个名字之后,脸色变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事?她已经死了。"
"我们没有恶意。"我接过了话,"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那件事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多问。"
他的语气比刚才关上门缝时还要紧。
他不愿意说,或者说,不敢说。
但我已经猜到了,克莱森家族能把女儿嫁给塔尼亚王国那个支持波拉尼亚复辟的鲁伊特公爵,至少说明他们不会站在反叛者那一边。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在这间屋子里他也做不了什么。
"尤娜。给他看一下吧。不然他大概不会开口。"
尤娜点了点头。她抬手从发梢上抹掉了那层已经维持的伪装。
黑色褪去,粉色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蔓延。
卢卡斯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尤娜那头在窗边斜阳下反射出一层淡红色光晕的长发,看了很久。
尤娜张开右手。
一道赤红色的光从掌心向外炸开,一柄通体乌黑的太刀出现在她手中。
刀身上的羽毛纹路瞬间被火焰填满,从刀镡一路烧到刀尖。
整间屋子被照成了火红色,挂在墙上的那面旧镜子里映出了卢卡斯目瞪口呆的脸。
"朱雀刃,您是波拉尼亚家族的后裔!"
我的判断是对的。
克莱森家族从一开始就站在波拉尼亚那一边。
昨天的调查显示,克莱森城两百年前并不属于哈兰德帝国的北方领土,它是波拉尼亚王国的一部分。
后来哈兰德帝国为了宣称整个北方领土,硬把克莱森城并入了这片区域,拿它当发动群岛战争的借口。
卢卡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好几下。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当然。我的王。"他用了一个他大概一辈子都没有用过的称呼。
他把茶几上的账本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四百三十六年前开始讲。
波拉尼亚家族从来不信仰奥利维亚教,也拒绝教会在自己领地内征收什一税。
于是教廷给波拉尼亚家族扣了一个罪名,宣称他们与当时在艾莎地区侵犯圣所之城的恶魔有染。
十八年后,菲尼克斯女王从高处坠亡。
坠亡的原因至今没有公开记载。
紧接着就是哈兰德帝国和格林曼帝国同时出兵,波拉尼亚王国亡了。
教廷在波拉尼亚亡国后找了一个旁系血统的傀儡继承人,强迫他们与外族通婚,一代一代把血脉稀释到只剩一个名号。
"一切,都是奥利维亚教做的。他们想要的不是波拉尼亚的土地,是菲尼克斯的血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种火,他们的圣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有真正的神才能拥有火焰。波拉尼亚家的火焰,是冒犯。"
卢卡斯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那卡弥兰,是你故意把她送进贫民窟的。"
"是。她抱着一个身上流着波拉尼亚女王血脉的孩子回来。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我们贿赂了当时的审判官。好在波拉尼亚已经灭了四百多年,奥利维亚教内部早就不是什么铁板。认得金币的主教,一抓一大把。"
"那名字呢?为什么墓碑上刻的是西尔维娅·玛丽亚,不是卡弥兰·德·克莱森?"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布满了皱纹的手。
"审判官判了她终生侍奉。她不是修女。她是神的仆从。"
"什么意思?"
"他们把卡弥兰在那之前的全部记忆视为罪孽。封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将近一半。
他没有解释那个封印的具体内容,只是说,姐姐在家门口被宗教审判官带走之后,他再也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过任何属于卡弥兰的东西。
"我也不想让她就这么忘了我。但比起她和那个婴儿一起在本地的枢机主教手里死掉,忘了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