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对不上这件事让我在心里多转了几圈。
我猜过几种可能——她成了修女,或许取了圣名;
或许只是为了在教会档案里避开追查,随便换了一个普通的称呼。
但我的思路在某个环节上卡了一下:
卡弥兰把毁婚叛教的罪名背在自己身上,按理说当时的教会不可能不知情。
一个已经被打上"罪人"烙印的公爵夫人,在奥利维亚教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做了十几年执事修女——这件事本身需要有人替她压住头顶的档案。
光靠改一个名字是做不到的。
这个疑点,留着接下来问克莱森家族的人。
我站在尤娜的斜后方,没有说话。
那个中年教士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低下了头,双手交握在身前那个已经被磨得没有光泽的木质十字架下面。
他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在动——大概是在为她念一段经文。
他没有问我们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对这位西尔维娅修女的墓站了这么久。
他似乎已经做了很多年这件事了。
墓碑上的那些裂纹是旧的。
坟包边缘的泥土是新翻过的,周围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
这座只有几行字的小小墓碑,在它死了这么多年以后,仍然有人在定期打理。
卡弥兰在这个自己亲手抹掉所有人际关系的世界里,换了一个名字,用谁也认不出来的身份,安安静静地照顾了尤娜的整个童年。
没有人知道她曾是公爵夫人,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冒死穿过一片被围了三层兵力的城门。
尤娜的手从腿侧攥紧,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跪在那片草地上,跪了很长时间。
时间从中午一直走到了傍晚。
尤娜在我的帮助下重新修整了坟包,在最外层铺了一层新土。
墓碑上的那几道裂纹被我用土属性魔力填合了。
碑上原有的名字保留,在下面又加刻了一行:卡弥兰·德·克莱森。
尤娜蹲在墓碑前,用手指沿着那行新刻的名字一笔一画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把指尖沾的石粉在裙摆上擦干净,站了起来。
"祭奠完了。还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那两个属于同一个人的名字,沉默了好一阵子。
"克洛蒂娅。能不能先在这里待几天,让我静一静。"
"我陪你。"
我们回了旅馆。
之后的整整三天,我们没有出城,也没有再去那座教堂。
尤娜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旅馆房间靠窗的那把旧藤椅上,有时候摊着一本从楼下大厅借来的旧书,有时候就是望着窗外。
她没有像在家里那样看漫画书。
窗外的街景算不上好看,一条土路,几排低矮的木屋,偶尔有推着板车的小贩从街角经过。
但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第四天早晨。
吃完旅馆楼下供应的麦粥和煎蛋,我们沿着那道窄楼梯往房间走。
走到三楼走廊转角的时候,尤娜忽然叫住了我。
"克洛蒂娅。"
"嗯?"我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窗边,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
她说,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这三天里在藤椅上反复想了很多遍之后,终于把最后一个不确定的角落也填实了。
"我想找到克莱森家族的人,问清楚,卡弥兰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
我派了几个在本地有联络渠道的商会的人手去查了一天。
消息很快就回来了。
克莱森家族在鸢尾公爵领被攻占之后就被收回了爵位,家族成员分散在克莱森城内各处公寓里居住。
没了地租可收之后,这些人各自找了活干,有的去了商会的货栈当记账员,有的开了一间小裁缝铺,有的在火车站扛货赚日薪。
和以前躺着收租的日子比,算是从一张软床上被掀到了硬地板上,但至少没摔死,活得还算有模有样。
前任克莱森伯爵本人住在城北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公寓里。
我用克洛蒂娅商会的名义发了一封拜帖,请求面谈。
当天下午的回复就到了:
同意。时间定在明天早晨。
约定的时间到了。
我和尤娜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前往城北那栋灰色砖墙的公寓。
卢卡斯·德·克莱森——克莱森家族如今的当家人——和他的妻子蕾克·德·拉缇娜在街边开了一间小商店,卖些日常杂货。
门面不大,前头是柜台,后头是住人的房间。
我们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背微驼,身上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你们是?"
"我是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来找卢卡斯·德·克莱森先生。"
"我就是。进来说吧。"
他把门撑开了一些。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前伯爵的手笔。
他的子女都搬出去住了,长子在火车站做管理工作,住进了员工宿舍。
我还没开口把此行的目的说完,卢卡斯就打断了我。
"克洛蒂娅大人——你把我们这些旧贵族赶下台之后,克莱森城真的变好了吗。"
这个问句不是问号。
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嘲讽或敌意。
我愣了一下。
的确,克莱森城在哈兰德帝国时期就是这副模样。
贫民窟占了全城三分之二,街上污水横流。
我们接管之后只多了一座火车站,贫民窟一点没缩小,臭水依然堆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对不起。是我的监督出了问题。本地的管理者……"
"行了。道歉的话不用说了。"
他摆了摆手,停了片刻。
"我要的不是道歉。是你接下来怎么做。"
"我知道了。我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