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尼亚前线的战报是在午后送到我桌上的。送来的人还站在门口,靴底的泥没擦,衣角上有一片焦黑,像是从城墙根下爬过来的。
我把那几页纸翻完,又往回翻了一页。
克拉塔城那道当年挡过哈兰德十万大军三年的城墙,撑了十五分钟。三名圣人带着随从出城迎战,刚走到城门洞就被火炮掀得人仰马翻。冲击波把头套吹飞出去,白布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在几步外的碎砖上。
头套底下是一颗骷髅头。
城墙上上下下几百名塔尼亚士兵全看见了。
接下来写得很短。其中一名圣人甩出一把长剑,贯穿了离他最近那名士兵的喉咙。随后随从们拔刀,把周围站着和躺着的塔尼亚士兵全部杀干净。杀完之后,他们在城门口捡了三个麻袋,用剑戳出两个孔,重新套回头上。
报告末尾有一句是随军文书自己加的:那些塔尼亚人到死也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杀。
我把纸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压住纸角。他们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打输一仗。是有人看见头套底下那是什么。
尤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第三遍。
“你在看什么?”
“克拉塔城的战报。”
我把那几页推过去。她站着看完,看到一半的时候,捏纸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克洛蒂娅,我们现在就把它发出去。骨头在我们手里,报告也在我们手里。全都发出去,让整个大陆都知道他们在拿死人当兵。”
上一次她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次我告诉她,时间还不到。
“现在到了。”我说,“但不能那么发。”
她皱起眉。
“如果我只是把报告贴出去,说奥利维亚神国在用亡灵魔法,教宗只需要做一件事。”我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没喝,“他会说这是埃里克森在污蔑对手,是战争里的心理战术。他不必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他只要让别人相信我们在撒谎就够了。他是教宗,办这件事对他来说很容易。”
尤娜没接话。她走到桌边,把那份报告的边角对齐了一下,又推回原处。
“我不指控他。”我把杯子放回去,“我只问他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这根骨头。”
我从手环里把那只铜匣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开盖子。里面是一小块绒布,绒布上躺着一节指骨,颜色发暗,关节处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它本来应该跟着那副骨架一起交还给教廷。当年农场把德西德里乌斯的骸骨按原样拼回去的时候,这一节被换成了一截仿制品。
“只有一节。”尤娜看着它说。
“只有一节,就够了。”我把那叠检验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后面两页,推到她面前,“农场做过三次追溯检测。第一页上的结论是,这节指骨上残留的亡灵魔法,出自当代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本人。”
尤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后面一页是魔力波纹对比。”我说,“指骨上的波纹,跟奥利维亚神国当年赠给我们的那件圣器上的魔力痕迹完全一样。那件圣器是神国自己送来的,有外交记录,有印信,现在还在我们的库房里。”
“所以他没法说这不是神国的东西。”尤娜抬起头。
“他也没法说这节骨头上没有亡灵魔法。那是我们自己的研究所查出来的,查了三次。”我把匣盖合上一半,“他唯一能说的是:这根骨头是埃里克森伪造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先承认,我扣了一根。”
尤娜的手停在纸边没有动。
“信上第一句就写,当年归还的那副骸骨里,有一节指骨是仿制品,真骨留在了埃里克森。”我说,“这样他就再也说不出‘伪造’这两个字了。这根骨头的来历,是他自己的人清点、自己签字、自己带走的。当年他派来的特使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圣人的每一根骨头都要拿回来,一根都不能少。”
我把那份抄好的信稿拿起来。尤娜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五条。
一、埃里克森帝国公布:当年自奥利维亚神国迎回的圣人德西德里乌斯·阿诺德遗骸之中,有一节指骨为仿制品,真骨未曾归还。
二、该节指骨之上残留有亡灵魔法的魔力波纹。
三、该魔力波纹,与奥利维亚神国当年赠予埃里克森的那件圣器上的魔力痕迹完全一致。
四、埃里克森帝国对此不作出任何判断。请奥利维亚神国于三十日内指派一名大主教,与埃里克森方面共同验证此骨。验证地点由埃里克森指定。
五、任何国家的使节均可到场旁观。
“我们什么都不指控。”我把信稿接回来,“只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出来,请他们自己派人来看。看完之后谁想说什么,是别人的事。”
尤娜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不直接昭告全大陆?让所有人都知道。”
“贴在墙上的东西,教士撕掉就完了。”我说,“送到议事桌上的东西是要被记录的。哪一国收了信、哪一国没有回、哪一国派了人来,都要写进他们自己的档案里。这些东西比布告活得久。”
她听懂了,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信一共十二封。伊塔利亚、格林曼、埃尔多安、伊柏里亚、斯瓦戈兰、神圣喵喵帝国,以及另外几个跟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国,各一封。文书抄到第七封的时候手都酸了,换了个人接着抄。我让他们在每一封的末尾都留了空,等收信国的回执。
名单上有一处我空着,没写塔尼亚。那座王座上现在坐着谁,我比谁都清楚。
第十二封是给教廷的。
那一封上只有一句话:这一根,贵国当年没有带走。
信使当天傍晚就出了城。十二队人朝十二个方向走,马匹在营门口依次放出去,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连成一片。
我把铜匣收回手环,扣上搭扣。手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克莱森城那边上个月来过一封回信。信里说墓园的围墙修好了,石匠把碑立了起来。信里没有提棺里的事。
“他们会来吗?”尤娜站在窗边说。
“不会。”我闭上眼睛,“他会说这是伪造的。”
“那怎么办?”
“那就让更多人想亲眼看看这根骨头。”